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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87章幽光3杀局
  富春堂的隔扇大敞着,李娇娇站在不远处,将堂内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分明,连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尽收眼底。
  不知是不是日头晒的,她只觉那一幕幕一句句,灼得她眼花耳鸣。
  不一会儿,她见裴安臣愤然甩袖,大跨步走出了富春堂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  李娇娇狠狠咬住下唇,用力撕了撕衣袖,胸中满是怨愤,转身也往回走。
  经过琦兰轩时,她见绮罗拿着洒扫用的掸子跨出门来,回身仔细地落了锁。
  昨日,她正是被人从这里赶出去的。
  吴管事传话说,梁王不许她住在宋时微的旧所,还责令她派人将宋时微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回去,一件也不许少,一处也不许乱。
  李娇娇停下脚步,盯着那把冷冰冰的锁,手指狠狠攥紧了衣裙。
  她冷冷一笑,低声自语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还想再搬回琦兰轩……做梦!”
  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转过身,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玉珠。
  那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怨毒,而是沉了下来,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。
  “你,”她压低声音,“附耳过来。”
  玉珠赶忙凑上前去,侧耳倾听。
  待李娇娇将话一五一十说完,玉珠脸色骤变,迟疑道:“这……小姐,您和她本就不睦,她若出了事,殿下那边……会不会头一个就怀疑到您头上?”
  李娇娇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,眉梢微微扬起,那笑容里满是轻蔑与笃定。
  “那宋氏是什么样的人?”她慢悠悠地说着,“做皇后时便嚣张跋扈,恃宠而骄,满洛都谁不知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?如今被殿下囚在兰渚苑为奴为婢,一辈子不得翻身,一时想不开,郁郁寡欢之下自溺而亡……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?”
  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再说了,兰渚苑戍时一过便夜禁,咱们半夜动手,又没人瞧见。到那时,人死了,死无对证。怀疑到我头上又如何?殿下要处置我,总要有真凭实据吧。”
  说完,她擡起手,漫不经心地端详着指尖上鲜红的丹蔻,那颜色浓烈得像血。
  她微微一笑,笑得从容又自信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  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,语气里透出一股理所当然的倨傲,“我是李氏嫡长女。就算殿下觉得那贱人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,总不能拂了我李氏一族的面子,当真杀了我吧?”
  戍时二刻。
  兰渚苑沉在夜色里,静悄悄的,连虫鸣声也稀稀疏疏的。
  宋时微刚吹了灯,和衣躺下,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。
  放下眼下这个时辰,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蹊跷。
  “宋娘子可歇下了?”
  女婢的声音传来,透着熟悉的陌生感。
  宋时微听着,像在哪里听到过,却一时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。
  宝玑披了外衫,走到门边,将门拉开一道缝。
  从榻上坐起来,宋时微就着那缝隙,探头望出去。
  月光底下,玉珠提着一盏绢灯站着。
  灯纱上绘着缠枝莲,火光从里头透出来,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。
  她垂着眼,唇角微微抿着,像在斟酌什么说辞。
  宋时微蹙了蹙眉。
  怎么是她?
  她是李娇娇身边的贴身侍女,这个时辰不在李娇娇身边伺候,怎么跑来敲她的门?
  宝玑拢了拢外衫,蹙眉道:“玉珠姐姐?可是……李家女君有事?”
  “我家小姐方才卸妆时,发现少了一只耳铛,怕是白日里落在富春堂了。”玉珠探头进来问,“不知宋娘子可见到没有?”
  这会儿功夫,宋时微已披上外衫下了榻,走到了宝玑身后。
  她摇了摇头,“不曾见到。”
  玉珠垂了垂眸子,似有失落之意,“可惜……”
  “那耳铛是我家夫人留下的遗物,要紧得很。小姐发现丢了,正大发雷霆呢。眼下,白日里在兰渚苑伺候的下人们都在找,也劳烦娘子陪奴婢去寻一寻。”
  宋时微扶着门框上,没有立刻答话。
  这半夜三更的,李娇娇若丢了耳铛着急,大可让身边的丫鬟仆妇去寻,何必派自己的贴身侍女,亲自来差使一个住在兰渚苑西南角的奴婢呢。
  正当她犹豫着,玉珠催促道:“事不宜迟,咱们快些走吧。”
  指尖摩挲着斑驳的黑漆,宋时微蹙了蹙眉,道:“更深露重,容我添件衣裳。”
  说着,她伸手去掩门。
  玉珠似乎想跟进来,可脚步刚动了动,宋时微便迅速将门掩上了。
  门再次打开的时,宋时微已换好了衣裙,“走吧。”
  玉珠微微侧身,让出半步,提着灯在前头引路。
  月光铺在青砖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  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衣裙窸窣地响着。
  夜风吹过,玉珠手中的灯笼轻轻摇晃,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,像幽魅如影随形。
  一路上,她没有说话。
  宋时微也没有。
  她只是跟在玉珠身后,看着那绢灯发出的唯一亮光在夜色里晃动。
  马厩在兰渚苑的西南角,要前往富春堂,需要经过一大片荷塘。
  月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白,像被撕碎的白绫,胡乱散落在枯荷之间。
  塘边的柳枝垂下来,在夜风里轻轻摆动,一下一下地拂着水面,像女人的长发在水里漂着。
  “哎呦——”
  玉珠惊叫一声,身子一歪跌在地上。
  她手中的绢灯应声落地,咕噜噜地滚进了荷塘里。
  唯一的光瞬间灭了,周围一片凄沉。
  就着稀薄的月色,宋时微眯了眯眼,矮身去扶她,“怎么了?”
  玉珠吸了口凉气,似是疼得厉害,“崴脚了。”
  说着,她擡手指了指塘边的一处矮石,“走不了了,麻烦扶我过去坐坐。”
  那矮石紧挨着荷塘,枯荷从塘底探出水面,搭在矮石上。
  宋时微将玉珠拉起来,将人搀到石旁,随手抚开那枯荷,扶着玉珠坐了上去。
  玉珠拧着眉,手搭在脚踝上,面上凝着苦色,“宋娘子,我这脚疼得实在厉害,你回去叫上宝玑,一起将我扶回去吧。”
  宋时微应了声‘好’,转身往回走。
  可就在她一转身的功夫,玉珠紧皱的眉目忽然一松。
  她轻而易举地站起身来,朝着宋时微的后背猛力一推。
  宋时微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脚下踩空,整个人朝荷塘里栽去。
  玉珠势必要一击得手,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,往前一冲,差点儿跟着栽下去。
  抓着身旁的柳条,她迅速稳住了身形,重新站稳了。
  差点儿落水的惊惧犹在,她的心脏“扑通扑通”地跳起来,耳边是胡乱嘈杂的拨水声。
  长舒一口气,她垂眸看向池塘中,静静看着塘中发生的一切。
  水面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,宋时微张开双臂,在水里胡乱地扑腾着。
  她一次次浮上来,又一次次沉下去。
  渐渐地,她的动作慢了下来,像一个正在失去力气的人。
  没一会儿,她像是呛足了水,呼救声里掺杂着‘咕噜’声,一点点弱下去。
  最终,水面上只剩下一大片余波未平的涟漪。
  她再也没有浮上来。
  玉珠又站了片刻,确认她已沉入池底后,转身离去。
  而她不知,在她的背后的荷塘中央,月色破不开的浓密枯荷丛里,一双眼睛正潜伏其中。
  它们漂浮在水面上,安静地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。
  玉珠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。
  宋时微又默数了六十个数,直到确认玉珠再也不会回来,她拨开浓密的枯荷,慢慢地往岸上游。
  像灵动优雅的鱼儿徜徉水中,她轻轻划动手臂,轻而易举地拨开水草。
  水波纹环在她的身侧,荡开优美的弧线,漆黑的长发随着波纹漾开,是比黑夜还要华丽的绸。
  从玉珠带着她跨进荷塘的游廊开始,宋时微便隐隐觉得不安。
  直到玉珠崴脚跌倒,再让她搀扶着去塘边的矮石休息,她便察觉到了玉珠的意图。
  可她没有点破和反抗。
  一来是她虽怀疑玉珠心怀不轨,却并不确定。
  二来是她自小长在民间,总和邻家娘子去野外戏水,水性好得很。
  被玉珠推落入水的那一刻,她本能的反应是游上岸,可她看到了玉珠的眼神。
  那眼神映着月色,藏着比刀光还要锋利的寒,是赤裸裸,势在必得的杀机。
  她若游上了岸,玉珠一定会想方设法杀她灭口。
  或许,玉珠会拿竹篙把她摁下去。
  再或许,玉珠干脆,会再补几块石头。
  于是,她假意溺水,然后潜到水下,再游到枯荷密集之处躲起来,静静等着玉珠离开。
  回忆里,满是惊魂甫定。
  她游到岸边,从水中探出手,摸上了玉珠方才坐过的矮石。
  双腿蹬水,她猛地用力,探出半个身子,扒着石头要坐上去。
  就在她整个身子即将破出水面的那一刻。
  一只冰凉的手,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踝。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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