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阁趣文网 > 穿越小说 > 皇嫂难逃 > 第90章破暮1与世道和解
  第90章破暮1与世道和解
  两日后,裴安臣口中的戏如期拉开序幕。
  向她传话的婢女说,戏台子就搭在荷塘旁的莲香榭。
  宋时微走到莲香榭时,裴安臣已在席上落座。
  她在他身侧坐下,望着眼前开阔的荷塘,眉心微微蹙起,眼底浮上一层茫然:“王爷不是说要看戏?”
  裴安臣没应声,伸手揽上她的腰肢,将人轻轻一勾,勾进了怀里。
  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,他低眸看了她一眼,微微擡了擡下巴,示意她看过去。
  顺着他的目光,宋时微望向游廊深处,只见两个小厮推着一架绞车缓缓走来。
  绞车上面吊着一个木笼,笼子里放着一块沉石。
  紧接着,宋时微看到了李娇娇。
  那位不可一世的李氏嫡女,此刻正跟在绞车后面,被面无表情的侍卫推着往前走。
  宋时微怔了一瞬,随即隐约明白了什么。
  不多时,一行人走到了水塘边儿。
  笼门缓缓敞开,像一只张开的兽口。
  李娇娇被人按着肩膀,强行塞进了木笼里。
  挣扎中,她发髻散乱,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沾满了泥渍,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水打落在沉泥中的雀鸟。
  笼门关上,铜锁扣紧,铁链开始哗啦啦地升起来。
  她被吊到水面上方,不由惊声尖叫,望过来时,那双曾经盛满轻蔑和妒意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了恐惧。
  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“殿下!殿下饶命!我……我再也不敢了!殿下……”
  她的求饶声在空旷的荷塘上方盘旋回荡,可裴安臣似是没听到。
  他拥着宋时微往后一靠,倚在了身后的凭几上。
  侧眸看向宋时微,他眼底带着温柔,又带着残忍,“你说停,就停。”
  宋时微眼中闪着忧色,擡头迎上他的目光,“她是李氏嫡女,今日若溺死在这儿,王爷如何给李氏一个交代?”
  裴安臣双眼漆黑如墨,里面没有笑意,也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笃定的,不容置疑的纵容,“戕害王妃,罪同谋逆,沉塘而已,罚得算是轻了。”
  说着,他擡手指向李娇娇的方向,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,漫不经心地往下压了压。
  随着他的动作,锁链声‘哗啦啦’地响起,囚着李娇娇的木笼缓缓下降,一寸寸往水面逼近。
  李娇娇死死抓着笼栅,脸上已没了一丝血色。
  她惊声尖叫着求饶,可裴安臣只悠悠看过去,像悠闲地欣赏着荷塘之景,那惊叫声略过耳畔,仿佛是塘上随意刮过的一丝浅风。
  水没过她的膝盖,没过她的腰,没过她的胸口……
  绝望中,她看向宋时微,声音嘶哑着哭嚎,“我错了……我错了……求你……”
  对上她的眼,宋时微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  她想起了那个绝望的夜晚,自己被人推入湖中,和着秋凉的池水灌进口鼻,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她拼命挣扎,却怎么也浮不上去。
  那种窒息的感觉,那种濒死的恐惧,至今想起来仍会让她浑身发冷。
  那夜,李娇娇要杀她。
  而现在,也轮到李娇娇尝尝那种绝望的,濒死挣扎的滋味。
  水没过了李娇娇的肩膀。
  她开始剧烈地咳嗽,拼命踮起脚尖,却无济于事。
  整个笼子已沉下去了,她的尖叫声也消失在了荷塘上。
  四周忽然安静下来,透着一种死寂般的诡异。
  宋时微攥紧了袖中的手。
  蓦的,她想起了上一世。
  她鸩杀萧淑妃,得罪了萧氏一族,萧景初跟随裴安臣谋反,带头力谏用火刑烧死她。
  若今日李娇娇因她而死,明日李氏必来寻仇。
  这一世,李氏会不会也成为那个领头羊?
  冤冤相报。
  仇恨的扣子若是结下,便如锁链一般将所有人一环环扣起来,永远无法解脱。
  这一世,她不想再被锁进去了。
  “够了。”宋时微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想象中平静。
  铁链停止了滑动。
  裴安臣顿了顿,看向她时微微挑眉,“心软了?”
  宋时微蹙眉,“时间够久了,再这样下去,怕是要真出人命了。”
  裴安臣伸出手,将她的手握在掌心,“放过她,想好了?”
  他看着她,目光认真,仿佛真的在等她回话。
  只要她愿意,他今日便会溺死李娇娇。
  被他包在掌心的手微微蜷缩,宋时微叹了口气,“放她上来吧。”
  他没有立刻擡手示意放人,只是指腹摩挲着她手心的旧伤。
  那一条又一条,都是这几日来,在李娇娇的折辱下磋磨出来的。
  他静静看着她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  “放她上来吧。”宋时微又重复了一句。
  半晌,他轻笑了一下,擡手示意。
  侍卫们开始往上拽铁链。
  沉笼被缓缓拉出水面。
  笼门打开,李娇娇像一摊烂泥一样被人拖了出来,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,呕吐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  水从她的衣袍上哗哗地往下淌。
  那狼狈不堪、奄奄一息的样子,像从鬼门关刚爬回来。
  裴安臣并未去看,仿佛在他眼里,全然不关心她的死活。
  摩挲了一下宋时微的手背,他看着她道:“明日是小柳儿的满月礼,霜儿特意让我请你去瞧瞧。”
  “小柳儿?”宋时微蹙了蹙眉,有些茫然。
  裴安臣拍了拍她的手背,道:“可能忘了告诉你,霜儿的孩子生下来了,是个小公主。”
  “她说你于那孩子有救命之恩。孩子的满月礼,一定要你去。”他笑了笑。
  那笑意不深,却意外地真实,像一块寒冰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底下温热的泉。
  宋时微顿了顿。
  萧淑妃竟生了个公主。
  既然她没能为裴玄生下储君,怕是下一步,裴安臣便要登基称帝了。
  她心中微微一沉,升起几分说不清的失落。
  恍惚中,她不知裴安臣是何时走的,只记得他最后说‘朝中还有事,等她休养几日,改日再来陪她。’
  兀自坐了一会儿,她本想起身离开,却在转身的一刻,听到李娇娇喊了她一声。
  “宋时微。”
  那声音沙哑,平添了几分柔和,不似以前那般带着轻蔑或妒意,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  宋时微转过身。
  李娇娇还瘫坐在地上,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单薄的身形。
  她擡头看过来,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,水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  那双从前盛满了轻蔑、妒意、不甘的眼睛,此刻像被雨水洗过一样,里面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深深的,无法言说的茫然。
  “为什么?”李娇娇的声音很轻,似荷塘上飘过的微风,“我让你做奴婢,让你住马厩,当众折辱你,推你落水……可你为什么放过我?”
  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  “你明明可以看着我死。只要再晚些开口,我就真的死了。”她的声音轻颤,“你为什么不报仇?”
  宋时微静静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迈步走过去,居高临下看着她。
  “我并非好人。”宋时微开口,声音淡淡的,可俯视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甘,“我不想放过你。”
  李娇娇顿住了,睫毛颤了颤。
  “你推我落水那夜,水灌进口鼻的感觉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宋时微眼神犀利,像锥子般狠狠扎进她的眼底,“那种濒死的恐惧,那种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去的绝望……我在水里挣扎时便想,若被救上去,一定要原样奉还。”
  李娇娇的嘴唇忽然颤抖起来,眼眶泛红,却没说什么。
  “若说我不想报仇,那是假的。”宋时微冷笑着扯了扯嘴角,“但是杀了你,李家不会放过我。你是李氏嫡女,你若溺死在这儿,明日李家的马车就会堵在梁王府门口,后日弹劾的折子就会堆满梁王的案头。”
  说到此处,她忽然叹了口气,“冤冤相报,永无止境。”
  说完,她睁眼看向李娇娇,眼神和语气都柔软下来,像枯荷轻抚水面,漾出轻缓的柔波,“更何况……人总要和世道和解的,不是么?”
  李娇娇怔怔地看着她,眼眶里的水雾越聚越浓。
  片刻后,她低下头,湿透的长发垂下来,遮住了整张脸。
  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,像无声地哭。
  过了很久,她才重新擡起头。
  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,可她的表情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倨傲,也不再是嫉恶如仇地愤恨。
  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,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坦诚。
  “对不起。”
  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沙哑,笨拙,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生涩的颤音。
  “对不起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些,却也更沙哑,“我不该想要杀你的。我错了……”
  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,每一个字都在发抖,可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,“谢谢你……今日肯放过我。”
  宋时微愣了一下。
  两世相识,她只道李娇娇是只傲入骨子里的凤鸟,从来瞧不起她,却没想到,有朝一日,这凤鸟也能向她低下高贵的头颅。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