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破暮2他真心喜欢
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沉默片刻,宋时微忽然偏了偏头,语气轻了下来,却有些僵硬,“其实,我在博望楼上打了你三十掌,当众羞辱了你,你在富春堂也当众羞辱了我。你推我落水却没能淹死我,我沉你入水也并未淹死你。这样算来……咱们扯平了。”
若不算上一世的话。
李娇娇顿了一下,擡眼看向她。
向李娇娇伸出手,她敛眸避开对视,道:“起来吧,趴在地上这些时候,不冷么?”
抓着她的掌心站起来,李娇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,很自然地说,“谢谢。”
看着完全放下戒备的李娇娇。
蓦的,宋时微唇角微微弯起,问道:“还想抢梁王妃的位子吗?”
她话音柔和,不带任何挑衅,更像是在调侃。
李娇娇低下头,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湿透的裙角,然后缓缓摇了摇头。
那动作很轻很慢,像一枝被雪压弯的竹子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“看梁王今日的态度,”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怕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宋时微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李娇娇垂着眼睛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
她沉默了很久,缓缓开口,“其实……我并非爱慕梁王。”
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她擡头看向阴沉的天际。
“洛都城里,几乎所有的贵女都想做梁王妃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自嘲的、苍凉的笑意,“我不过是想要证明,我才是那个天之骄女。我想要成为人人都艳羡的女人,想要站在最高的地方,让所有人仰望我。”
“所以呢?”宋时微问,声音不高不低,“现在,你还觉得,成为那样的女人很重要吗?”
李娇娇又摇了摇头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意外地笃定,“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。”
她的肩膀垮向一边,像从一场漫长的、疲惫的梦里醒过来似的。
宋时微看着她,目光温和而深远。
像在看她,又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她的思绪飘回了上一世。
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的。
虚荣,愚蠢,满心满脑被欲望填满。
总想做那高高在上,为人艳羡的女人。
不撞南墙不回头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,非要撞得头破血流,撞得粉身碎骨,才肯停下来看一眼那条走了两辈子的路。
她争过,抢过,恨过,杀过,以为站在最高处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。
可当她真的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,某日往下看时,尸骨如山,再往上看,又空无一物。
直到鸩酒入喉,即将烈火焚身,她才终于明白——死亡会带走一切妄念,带走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那些她拼命追逐的名位、权势、荣华,在死亡面前轻得像一缕烟,风一吹就散了。
而她死前真正怀念的,并非那冰冷的凤椅,华丽的凤袍,不过是娘亲做过的饽饽,爹爹笑着骂她‘小蛮女’,沅沅跟在她屁股后面追着喊‘阿姐等等我’……
耳边,再次传来李娇娇的声音,“其实……咱们还没有扯平。”
宋时微皱了皱眉,看向她。
她忽然笑了笑,笑意温和,“那夜,是吴管事救了你。而今日,却是你救了我。总的来说,还是我欠你。”
语毕,她没继续说什么,只是道了‘告辞’,转身沿着游廊离开。
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宋时微好像听到耳边传来‘咔哒’一声响。
像曾经打死的结扣,忽然松了一下似的。
紫宸殿
申时三刻,日头微微偏西。
长公主的满月礼结束,宾客散尽,殿内一片寂静。
宋时微踏入殿中,闻到了沉水香的味道。
那香气不似九华香浓厚馥郁,不浓不淡的,丝丝缕缕漫过来,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人身上。
一边向寝殿深处走,她一边想着‘淑妃向来喜欢奢靡,曾几何时,也焚起这般清幽沉静的香来?’
不知不觉,她走到寝殿最深处,只见萧淑妃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。
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,碎金一般落在她身上,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温暖。
宋时微走过去,犹豫了一下,俯身行礼,“民女宋氏,参见淑妃娘娘。”
以前做皇后时,都是淑妃跪她,现在她剥去了皇后的身份,反跪起淑妃,虽说没有羞耻,却总觉得有些别扭。
她深深地跪下去,头贴着地板,声音里却带着由衷的恭贺,“恭喜娘娘顺利诞下小公主,愿小公主福泽绵长,平安喜乐。”
萧淑妃侧过头,看着宋时微愣住了。
不知愣了多久,蓦的,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听着那笑声,宋时微擡头看过去,总觉得淑妃的笑颜里带着某种奇异的荒诞感。
蹙了蹙眉,她问道:“娘娘笑什么?”
“你知道么,”萧淑妃缓缓开口,语气随意自然,“从前你做皇后时,我觉得你占了我的位置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那时,我巴不得让你跪在我脚下,日日向我行礼。”
宋时微静静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萧淑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可那视线却穿透了她的身体,落在了遥远的回忆里。
“可是方才,你就跪在我脚下,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……”她又笑了,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自嘲,“我竟觉得有些好笑。”
她沉默下去,没继续说好笑什么。
宋时微也没问。
萧淑妃收回目光,“别喊我娘娘,怪得很。按着以前那样,还是叫我淑妃吧。”
说完,她微微侧了侧头,看着怀中的襁褓,话音温柔,“起来吧,看看孩子。”
宋时微起身,在榻边坐下。
她的目光落在小小的襁褓里,只见一张粉嫩的小脸半隐在锦被之中,正甜甜地笑。
“小公主生得真好看。”宋时微轻声道,语气不自觉放柔了几分。
她看了片刻,轻声道:“和陛下长得挺像。”
萧淑妃蹙了蹙眉,“是么?我倒觉得,更像我自己。”
两人没再说什么,殿内一时寂静,只回荡着小公主的笑音。
良久,宋时微开口,语气随意,“陛下……现在可好?”
她并非关心裴玄,而是想了许久,只有这个话题和二人有关。
萧淑妃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擡起头看向宋时微,目光里有几分意外,像没料到她竟会问这话。
片刻后,她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将孩子的襁褓拢了拢,语气平淡得像缓缓流动的沉水香。
“不知道。”
宋时微一愣。
她看向萧淑妃的侧脸,只见她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,柔软却又坚硬。
“陛下……没来看看孩子?”宋时微试探着问。
萧淑妃沉默了片刻。
再开口时,她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一个不愿再提起的旧梦,可那每一个字里,都藏着刀刃刮过骨头的冷意。
“她还在我腹中时,陛下曾对她连下杀招。”
萧淑妃伸手将襁褓的一角掖了掖,动作轻柔,“他不配做柳儿的父亲,也不配来看柳儿。”
殿内再度安静下来。
宋时微没再说话。
抱着孩子哼了会儿小曲儿,小公主似是睡着了。
萧淑妃将襁褓交给身旁的乳母,嘱咐道:“抱下去吧,别吵着她。”
乳母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萧淑妃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擡眼看向宋时微。
“近日,你过得可好?”她问,透着一种淡淡的,近乎家常的关切。
宋时微怔了怔。
这些日子以来,世族中人对她要么冷眼相待,要么出言讥讽,不少人巴不得她死,从没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。
她有些感动。
可感动过后,便是忧伤。
垂下眼睫,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,自嘲一笑,“一个废后而已,能活着已是万幸,还能奢望怎么活呢?”
似是料到了她的反应,萧淑妃轻轻叹了口气,将茶盏搁下,身子微微前倾了些。
她伸出手,拍了拍宋时微的手背,那动作自然而亲昵,像是姐姐在安抚妹妹,“我知道,这些日子,姑母和世家,都对你有不少怨言。”
宋时微擡眼看向萧淑妃,眼神里微有诧异。
满朝文武,洛都的大街小巷。
所有人都在斥责她勾引摄政王。
可此刻,萧淑妃提起此事,语气里没有责怪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。
“那你呢……”她声音有些涩,“不怪我么?”
“怪你什么?”萧淑妃反问,语气轻描淡写,“怪你让表哥动了心?”
宋时微蹙眉,“人人都说,是我勾引了他。”
萧淑妃懒懒靠在背后的隐囊上,随手端起茶盏时,不以为然地笑了笑。
“我和表哥一起长大,”她说,声音不疾不徐,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太清楚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灰色砖瓦,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。
“别人以为他贪你美色,”萧淑妃摇了摇头,神色中透着些无奈,也透着些心疼,“可在我看来并非如此。表哥这个人,旁人不了解,我却知道。他若不喜欢,就算是天仙下凡,他也懒得多看一眼。”
“他强势将你留在身边,不是因为别的,”萧淑妃转过脸来看她,目光认真而诚恳,“是因为他真心喜欢你。”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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