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破暮3他们之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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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个字落在宋时微心口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。
她有些恍惚地想,那个悖礼夺嫂,强取豪夺的裴安臣,他真的懂什么叫喜欢?
萧淑妃像是看出了她眼中的茫然,忽然轻笑出了声。
“你可能不信,”她说,“但表哥这个人,其实很可怜。”
宋时微擡起眼,对上萧淑妃的目光。
“我娘亲去世得早,爹爹又常年据守在上庸边地。所以,我打小便住在宫里,在姑母膝下长大,和表哥算是青梅竹马。”萧淑妃看向香炉,目光缠绕着袅袅升起的香雾,“先帝忌惮萧氏,并不亲近姑母,连带着不喜欢表哥。可姑母是个心高气傲的人,先帝越是不亲近她,她越是想要争宠夺势,根本没有心思照看我们两个孩子。”
她说到这里,微微顿了一下,目光又落在手中的茶盏里,随着茶叶沫子晃。
“我记得,表哥五六岁的时候,有一次下暴雨,那夜雷声特别大。他吓得不得了,跑去找姑母,想让姑母陪着他睡。可按规制,那夜,先帝要例行来姑母宫里就寝。姑母忙着梳妆打扮,迎接侍寝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就让人把他抱走了。”
萧淑妃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第二天见到他时,他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。他身边的小内官说,他抱着被子,在床上发着抖,哭了整整一宿。”
殿内安静极了。
沉水香在炉中静静燃烧,细烟袅袅升起,夹杂着萧淑妃低低的叹息。
她转过脸来看向宋时微,眼底有怜惜,也有无奈,“表哥那个人,看起来冷冰冰的,什么都不在乎,可我知道,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要。”
拧着眉,她道:“他从小没被好好爱过,所以也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。他把你从陛下身边抢走,只是在用最笨的办法想把你留在身边。”
“我不是在替他说话,”萧淑妃目光认真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……太缺爱了。有时候,你对他好一点,哪怕只是一句关心的话,他都会记很久很久。”
宋时微怔怔地坐在那里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闷的,涩涩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她从未想过,那个高高在上,让满朝文武俯首称臣的摄政王,那个杀伐果断,率领千军万马横扫西洲的征西将军,原来在小时候,在无人的暴雨夜里,竟会因打雷怕得睡不着觉。
一个从小被父母冷落的孩子,一个不知道爱是什么的孩子,长成了一个手握天下的摄政王。
可他的心里,或许还是那个兀自抱着被子,在雷声轰鸣的暴雨夜里,没有人哄着入睡的孩子。
不知为何,她忽然想起了裴安臣那双漆黑的眼睛。
那里面有时是温柔,有时是冰冷,有时是愤怒。
又有时,是一闪而过的,她从未读懂的东西。
现在,她好像有些明白了。
那藏在他眼底深处的,或许……是恐惧。
他是那般强势的人,她从未想过他会有这东西。
可事到如今,她觉得,他或许是有的。
萧淑妃的声音又继续响起。
“前些日子,表哥来看孩子。他来的时候,眼底都是血丝,像是好几夜没合眼。他抱着柳儿在院子里走了许久,柳儿哭闹他也不恼,就那么笨手笨脚地哄着。”
她顿了顿,擡眼看向宋时微,“后来他忽然问我,怎么讨女人欢心。”
宋时微心头一震。
“我当时就愣住了,”萧淑妃苦笑,“表哥这个人,从小到大,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儿,他几时想过要去讨别人的欢心?我问他是不是和你闹了别扭,他没答,只是沉着脸,半晌才说了一句‘她不笑’。”
她又叹了口气,“小时候,我和表哥在一起作伴十几年,除了见他费心思吸引父皇母后的青眼,从未见过他因旁的事这般费尽心思。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,在战场上杀伐决断,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。可偏偏在你这儿,他像是撞了南墙却又不肯回头。”
轻轻摇了摇头,她道:“表哥这个人,死要面子,不懂得如何低头。他想要,却不会服软,也不会拉下脸来求。”
顿了顿,她看着宋时微,一双手又覆了上来,“你不如……主动些,给他一个台阶下?”
宋时微垂下眼帘,沉默良久。
殿内的沉水香燃得正静,细烟袅袅,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她的思绪。
片刻后,她缓缓抽回了被萧淑妃握着的手。
“淑妃。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却意外的平稳。
感到了她的疏离和冷漠,萧淑妃一怔,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。
“你也知道,我与他之间,不只是误会这么简单。”宋时微擡起眼,目光清清淡淡的。
“你也知道,太后和世家对我敌意匪浅。”宋时微蹙眉,“我不过是个出身边地寒门的女儿,又是以那样不光彩的身份被他抢入梁王府。在太后眼里,我是妖孽祸水,在世家眼里,我是攀附权贵的狐媚子。就算他护得住我一时,可能护得住我一世?”
说到这里,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,透着些苦涩,“况且,我不是世家和太后的对手。”
萧淑妃眉头拧了起来,“表哥他,会和你站在一起……”
宋时微摇了摇头,“他不会……或许,他现在会,可未来,他一定不会。”
萧淑妃张了张嘴,似是要说什么,却被宋时微打断了。
“他是摄政王,理应有更好的世家贵女成为他的王妃——门第相当,才貌双全,能在朝堂上给他助力,能在世家面前替他周旋。这些,我都给不了他。”
她低下头,将双手放在膝上。
“他不是没有人爱。”宋时微涩声道,“有不少女人等着爱他,世家贵女、名门闺秀……只是他不愿意接受罢了。”
萧淑妃眉心蹙得更紧,“可他在乎的是你……”
“他在乎的,只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。”宋时微擡起眼,目光平静却又笃定,“四年前,我曾是他的人,也曾爱他敬他。他从小没尝过爱的滋味,我让他尝到了,所以他还想尝,可如今他尝不到了,便偏执地用尽手段也要再尝一次。可等他真正尝到了,尝够了,或许发现不过如此。与其这样,不如趁早……”
她顿了顿,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不如趁早了断。”
萧淑妃的脸色微变,“你想做什么?”
宋时微看着她,眼含乞色,“淑妃,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萧淑妃疑惑看她,“什么忙?”
宋时微直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,“帮我离开洛都。”
风从殿外吹来,将香炉里最后的烟气吹散了。
萧淑妃怔怔地看着她,“离开?”
“对,”宋时微重复了一遍,“越远越好。离开这里,离开他,离开是非。”
萧淑妃猛地坐直了身子,“可表哥他……”
“他会找到更好的。”宋时微目光直视着萧淑妃,“他会难过一阵子,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。可他总会好的。他会有门当户对的王妃,会有聪慧懂事的孩子,会有安稳顺遂的后半生。而我若是留下,或许……连后半生都没有了。”
萧淑妃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他能为你闯宫,能为你毁了名誉,能为你对抗世家……他会护着你的。”
宋时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许久,抿唇轻笑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不以为然。
“淑妃,”她叹了口气,轻声说,“看在我救了柳儿两次的份儿上,帮我一次,好吗?”
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,穿过宫墙,将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。
萧淑妃站在廊下,已经等了许久。
夜风渐起,吹得她肩上的披帛轻轻飘动。
她望着尚书台紧闭的大门,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说话声,眉心微微蹙着。
过了一会儿,门终于开了。
几位朝臣鱼贯而出,看见她时皆是一愣,随即行礼退下。
萧淑妃微微颔首,提着裙摆跨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尚书台内灯烛通明,几方小案上都堆着高高的文书。
裴安臣坐在案后,正低头看着什么,听见脚步声才擡起眼。
他微有诧异,上下打量着她,“霜儿?”
“这么晚了还在议事?”萧淑妃轻笑着走过去,将食盒放在他眼下,“表哥,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?”
打开食盒,他捏出一块糕来塞进嘴里。
嚼了一半儿,他擡眼看她,“这么晚了,来尚书台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来看看你。”萧淑妃浅笑着,随意择了一处席子坐下。
裴安臣没说什么,只是又低下头去,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糕,一边看文书。
坐在席子上看着他。默了许久,萧淑妃道:“表哥,今天申时,她来我宫里看柳儿。”
他飞起眼梢看了她一眼,敷衍着回了句,“是么?”这话让萧淑妃接不上,她微微蹙眉,看他认真翻着文书。
灯烛安静地燃烧,将他脸部坚硬俊朗的轮廓映得柔和。
垂下眼帘,萧淑妃斟酌了片刻,手指搓了搓衣袖,“她让我……帮她一个忙。”
“哦?”他的心思似被深深地牵在文书里,回答得依旧漫不经心。
萧淑妃正视着他的侧脸,缓缓吸了口气,一字一句,认真道:“她求我,帮她离开你,离开洛都。”
翻书的动作忽然顿住了,他擡头,认真看向她。
他的眸子里,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蓦的,他向后一靠,靠在身后的凭几上,和她对视。
他许久没有动,甚至没有眨眼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连呼吸都几不可闻。
“她求到你头上?”开口时,他话音平静,却藏着恼意。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