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破暮4好一个甄淑
“是。”她蹙了蹙眉。
他微微眯起眼睛,眼底是一片幽深的暗色,烛光映在其中,却照不亮分毫。
“那你告诉她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她走不了。”
萧淑妃叹了口气,“表哥,我尽力了。”
裴安臣的目光微微一颤。
“你让我劝她,我劝了。”萧淑妃的声音轻而缓,像在哄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,“该说的,不该说的,我都说了。”
她缓缓摇头,“可她还是要走。”
裴安臣的下颌微微收紧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她说,”萧淑妃拧眉,“世家和姑母对她有敌意,她不是他们的对手。她说你护得了她一时,护不了她一世。她说她留在这里,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。”
“她何时才能停止胡思乱想!”裴安臣低声吼了一句。
揉了揉太阳xue,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说过能护她,她偏不信!”
顿了顿,萧淑妃望进裴安臣的眼底,目光锋利,“你能吗?”
揉着太阳xue的手顿了顿,裴安臣看向萧淑妃,拧眉道,“你也不信?”
萧淑妃没有正面回答,默了片刻后,道:“方才,我听到你们在议什么。”
裴安臣顿了一下。
萧淑妃道:“韩文渡反了,对吗?”
看着他脸上表情微变,萧淑妃又道:“他属于帝党新贵,是陛下亲封的镇北都督,拥兵十万,抵御北戎。你们想封爵拉拢他,可人家并不领情。如今,他抓着你夜闯宫禁,逼帝后和离的污点,发了篇你谋逆夺嫂的檄文,起兵要清君侧。”
说着,她冷笑一声,反问道:“人家算是师出有名,可你呢,你拿什么理由去镇压他?”
裴安臣忽然眯起眼睛,眼底像燃起了一簇暗火。
“你懂什么!”他低声呵斥,却带着不自信。
萧淑妃没有被他吓住,只是静静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无奈。
“表哥,放手吧。”她柔声道,“至少在解决韩文渡之前,暂时放手。”
裴安臣没有应声,只是盯着她。
“她今日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有理。”萧淑妃继续道,像在安慰那个五六岁时被母亲狠心推开的孩子,“她说,这世上有不少女人等着爱你,世家贵女、名门闺秀……只是你不愿意接受罢了。”
他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,像一块冰。
萧淑妃走到他身边坐下。
她伸出手,轻轻复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背。
他的手很凉,比眼神还要冷,像一块紧绷的寒铁。
“表哥,你从小没被人好好爱过,她第一次给了你爱,所以你认定了她,非她不可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把自己铸成了铜墙铁壁,不让任何人走进来,所以你眼里只有她。可这世上,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爱你。”
裴安臣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与其这样死守着一个人,两个人都痛苦,”萧淑妃的声音轻而缓,“倒不如把心放宽些。你会找到让你满意的王妃——门当户对,才貌双全,能给你助力,能替你周旋,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你过完后半生。”
裴安臣低下头,看着萧淑妃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,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,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,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。
“说完了?”他终于擡起头,说话时声音微哑。
萧淑妃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未变,还是那般倔强。
她知道他没听进去,一个字都没有。
裴安臣抽回手,站起身。
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座孤绝的山,“我竟不知,你和她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亲近。我从未想过,你会来做她的说客。”
侧眸看着桌上放糕饼的食盒,他忽然想起宋时微带着亲手做的羊奶糕,求他放过宋家的样子。
冷笑一声,他开口,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们女人都一个样,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
说完,他冷哼一声,走到侧门后,猛地拉开了门。
负手跨出殿门,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一字一句说得很重,“倘若她再来求你,你就告诉她,想走?叫她死了这条心!”
门被拉开,夜风灌进来,吹灭了桌案上的两盏烛火。
萧淑妃的半个身子骤然沉在黑暗中。
许久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的表哥,那个曾经怯懦得连雷声都害怕的表哥。
五六岁时,他在暴雨夜里哭了一整夜,如今长大了,学会了握紧刀剑,学会了执掌权柄,学会了让天下人都怕他。
他学会了如何求得,如何掌握,却始终没有学会,怎么放手。
放过别人,放过自己。
洛都的深秋,是从一场无声的废黜开始的。
先帝被废为安乐县公的消息传开时,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意外。
废帝诏书措辞温润,说是“天疾弗瘳,靡克奉祀”1。
先帝愿意主动退位,将江山托付给其弟摄政王。
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体面的说辞,可没有人说破。
裴安臣坐在尚书台内,面前摊着一张长长的名单。
那是跟随安乐县公离都的人员名录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——旧日的朝臣、宫女、内侍,还有一些追随的先帝嫔妃。
名单墨迹尚干,裴安臣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缓缓扫过,不急不躁,像在翻阅一本旧账。
看到萧淑妃的名字时,他擡笔勾掉,在旁边写了一个‘留’字。
然后,他又往后翻阅。
忽然,一个名字撞进了他的眼中。
甄淑仪。
他眯了眯眼。
日光晃了晃,映在他眼底,似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亮。
他记得这个女人。
乐游苑春狩时,她曾怂恿宋明贞给他下药。
那一夜,他和宋时微双双跌下无望崖。
在狭窄漆黑的山洞里,他第一次,在她面前失了控制,失了体面。
忽然,他又想起一件事。
那夜,他从无望崖下上来,回到云英阁时,守门的内监说,宋时微身边的侍女小娥来过。
小娥说皇后有事,要她带话给他。
可当她听到萧淑妃和皇后出事,他策马去追时,她又说没什么事儿了,还让那内监不用将她来传话的事儿告诉他。
那时,他忙着从皇兄眼皮子底下将宋时微送出禁苑,觉得这是件小事,将其抛之脑后了。
可再想起这两件事来,他似是猜到了其中的联系。
甄淑仪怂恿宋明贞向他下药,再让小娥假传宋时微的话邀他见面,等他情药发作,与她纠缠不清时,若恰巧被皇兄看到……
蓦的,裴安臣的目光凉了下去。
他看向一侧的内侍,冷声道:“去披香殿,把那个叫小娥的婢子带来。”
小娥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石。
她虽跪得安静,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,她在微不可察地发抖。
裴安臣没急着开口。
他靠在凭几上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。
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将他的半边脸笼在明暗交界处。
那一下下的扣击声不轻不重,却像是一把铁锤,一点点击溃小娥的心防。
她肩头越抖越厉害,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,“殿下找奴婢来,不知是为何事。”
“不知?”裴安臣的声音不轻不重,“乐游苑那夜,你去云英阁找本王,是谁让你去的?”
小娥咬着唇,“是……是皇后娘娘。”
裴安臣的指尖动作戛然而止,“拖下去,杖毙。”
小娥猛地擡头,在被拖下去之前,哭着喊道:“是,是甄淑仪!”
裴安臣擡手,在虚空中勾了勾,示意内监将她拖回来。
微微倾身,他看着小娥,声音依旧不急不躁,“接着说。”
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小娥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裴安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拖下去……”
“去”字的尾音还未完全落下,小娥又哭着大声开口,“甄淑仪让我去找殿下,说皇后有事,邀殿下见面……”
说到这儿,小娥哭得越发厉害,抽泣声中,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。
“然后呢?”裴安臣盯着她,眼神像一根针,一寸寸往她骨头缝里扎,“算着时辰,等本王药性快发作的时候,再领着陛下过来,看一出好戏,对不对?”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小娥含着泪使劲儿摇头。
“那是怎样!”裴安臣忽然提高了声调,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小娥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,软得像烂泥,“殿下饶命!是甄淑仪逼奴婢的!她说若奴婢不照做,就要把奴婢发落到浣衣局去,还说……还说若是成了,会给奴婢一条出路……”
裴安臣闭了闭眼。
果然如此。
甄淑仪一早就知道他和宋时微的事,于是设下这个局,想一箭双雕。
若成功了,皇兄亲眼撞见他们私通,先不论他会如何,这罪名足以让宋时微万劫不复。
就算不成功,她也什么都不亏。
药是宋明贞下的,人是小娥引的,证据是皇帝亲眼所见的。
她干干净净,片叶不沾身。
好一个甄淑仪!
裴安臣缓缓攥紧了手指,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。
他想起那一夜在山洞里,情药发作时蚀骨灼心的燥热,想起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狼狈不堪的样子。
如果他们没跌下无望崖。
如果他没在那样的情境下与她独处。
如果那一夜他真的去了她的寝殿,来的人是皇兄……
他的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冰,紧闭的眼底是看不见的暗流。
随意摆了摆手,他的话音很缓慢,却很冷,“拖下去,杖毙。”
小娥的哭喊声和求饶声越来越小。
裴安臣缓缓睁开眼睛,眼底那片暗沉沉的冷意缓缓漫开,像墨滴入水,无声无息,却无处不在。
低头看着甄淑仪的名字,他擡笔将名字划掉。
将名单推给身旁的长史,他的声音平淡,却残酷,“甄淑仪入诏狱,赐鸠酒。”作者有话说:
1译文:天生的疾病无法痊愈,因此不能够承担奉祀的职责,意为禅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