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破暮5恐惧的感觉
“何将军!殿下正在议事,你不能闯进去——”
尚书台内,裴安臣正与群臣商议登基事宜。
殿外忽然传来喧哗,议论声戛然而止,众人纷纷擡头望向殿门。
裴安臣微微蹙眉,目光从案上的仪程文书上移开,擡眼看去。
厚重的殿门被人推开。
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。
是何远秋。
昔日的左卫将军,帝党中人,今日本该跟着安乐县公一同离都,此刻却发冠歪斜地出现在了尚书台。
何远秋冲到近前,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殿下为何要将甄淑仪下诏狱?”他声音沙哑,却掷地有声。
裴安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眉心缓缓聚拢,冷声道:“何远秋,你是帝党中人,我没杀你已是法外开恩。你倒有胆子来替她求情?”
何远秋伏在地上,擡头看向裴安臣时,眼含疑色,“我曾在司马门后伏击殿下,殿下尚能饶臣不死,臣不知甄淑仪犯了何罪,殿下定要她的命?”
裴安臣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眼看着他,半晌,才漫不经心地道:“何远秋,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?”
何远秋一愣。
裴安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“因为你不值得。一个连伏击都做不干净的废物,杀与不杀,有何区别?”
他垂下视线,随手翻着画有礼服样式的书册,神色轻描淡写。
何远秋的脸色白了几分,嘴唇翕动几下,又道:“那甄淑仪呢,她只是一个女人……”
裴安臣擡眼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厌倦,“她是先帝的淑仪,本王要她死,先帝都没来求情,如今你却跪在这儿,算什么?”
何远秋猛地攥紧了拳头,陷入了沉默。
冷冷瞧了他一眼,裴安臣慵懒地挥了挥衣袖,示意守卫将他拖出去。
可在下一刻,何远秋忽然磕了一个响头,声音陡然拔高,“臣愿替她受死。求殿下开恩,留她一命。”
霎时。殿内鸦雀无声。
几位大臣眼观鼻、鼻观心,彼此交错的目光中,似有难以言明的意味在流动。
裴安臣沉默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在殿内回荡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。
“你替她死?”他低头,开始正视这个跪伏在地的男人,“为什么?”
何远秋的身体忽然僵住。
他没有擡头,也没有说话。
沉默像一堵墙,横亘在裴安臣的问题和他的回答之间。
“她是……是臣的妻姐。”犹豫了片刻,他低声回答。
“妻姐?”裴安臣又笑了,带着冷冷的嘲意,“你夫人没替自家阿姐求情,你却来求情?”
何远秋指尖轻颤,指甲嵌进肉中。
盯着何远秋看了一会儿,裴安臣忽然站起身,绕过书案,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,贴着他的肩头缓缓蹲下。
“你今日跪在这里……”裴安臣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究竟是替她求死,还是替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求个成全?”
蓦的,何远秋呼吸滞了一下。
裴安臣不紧不慢地说着,像在剥一颗洋葱,一层一层地剥开,“她是先帝的淑仪,是你夫人的姐姐。而你是先帝的臣子,是她妹妹的丈夫。你们之间差着君臣之分,姻亲之序……”
裴安臣侧眸,与何远秋平视,“何远秋,你喜欢上她了,对不对?”
何远秋身子微颤,没有说话。
但他也没有否认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侧眸看着裴安臣,道:“殿下不也喜欢上了先皇后?”
裴安臣愣了一下,片刻后,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,退后两步,看着何远秋蜷缩在地上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摆了摆手,他命殿内的朝臣们退下。
殿内只剩下两人。
他再开口时,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玩味,“何远秋,本王赏你一个机会,你要不要?”
何远秋擡起头,眼眶通红,“殿下同意了?”
裴安臣没有回答,只是朝身旁的长史擡了擡下巴,声音淡漠道:“传令下去,将赐给甄淑仪的鸠酒换成合欢散。”
何远秋似是明白了什么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王爷!”
裴安臣没有看他,继续说道:“把她从牢里提出来,送到偏殿去。何远秋,你也去。”
“王爷!”何远秋猛地站起来,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她不会愿意的!”
裴安臣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“那你就让她愿意。”
何远秋忽然挺直了脊背,“王爷!”
裴安臣有些不耐烦,冷冷看着他,“还是说,你想让她喝鸠酒?”
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。
裴安臣站在廊下,夜风很凉,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。
他负手而立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也许是想看一场好戏。
也许是想验证什么。
殿内起初是安静的。
然后是一阵杯盏落地的脆响,再然后是甄淑仪的尖叫。
“你别过来……何远秋!你滚开!你不要碰我……”
何远秋的声音传出来,低低的,压得极沉,听不清在说什么,像在哄,又像在劝。
甄淑仪的哭声越来越高,夹杂着咒骂,夹杂着碎裂的声音。
裴安臣闭上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来宋时微,又想起前不久的夜晚,萧淑妃来尚书台看他。
‘你让我劝她,我劝了……该说的,不该说的,我都说了……可她还是要走。”
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。
从三年后的第一次相遇开始,从头到尾,她都不愿意。
而他……
裴安臣睁开眼睛,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。
他想要就要得到。
要她的身体,要她的人,要她留在他身边。
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势,足够有权力,足够让她无处可逃,她终究会认命,会接受,会重新爱上他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学会了沉默,学会了在他面前收起所有的情绪,学会了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来对付他。
殿内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不是尖叫,不是咒骂,而是一种细碎的、压抑的呜咽。
然后,是长久的沉默。
裴安臣皱了皱眉。
他正要让人开门看看,那扇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。
何远秋站在门口。
他的衣袍还算齐整,发冠却歪了,脸上有几道红痕,像是被人挠过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,渗着血。
但那神情,不像一个刚得了便宜的人。
裴安臣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何远秋慢慢走出来,在廊下站定。
夜风吹动他的衣袍,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。
“她不答应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。
裴安臣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她不肯。”何远秋重复了一遍,“她说……她要喝鸠酒。她说她是先帝的嫔妃,不能……不能做那种事。她说如果我非要逼她,她宁可死。”
裴安臣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舍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何远秋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沉默了很久。
“舍不得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绝望,“可她这么选……我没奈何。”
裴安臣盯着他,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。
“何远秋,你听清楚了。”他的声音沉沉的,一字一句,“只要过了今日,她就是你的女人。本王会废了她的名位,将她赐给你做妻。你只要再坚持一下,她就是你的。”
何远秋擡起头,看着裴安臣。
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,红得像是要滴血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裴安臣微微一怔。
“然后她恨我一辈子?”何远秋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自言自语,“然后她活着,比死了还难受?”
他顿了顿,嘴唇微微颤抖,“王爷,臣做不到。”
裴安臣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不知为何,他的耳边忽然回荡起萧淑妃的话。
“与其这样死守着一个人,两个人都痛苦,倒不如放手。”
“表哥,你会找到让你满意的王妃——门当户对,才貌双全,能给你助力,能替你周旋,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你过完后半生……”
裴安臣闭了闭眼。
再睁眼时,他看向何远秋时,眼神犀利,“何远秋,本王替你铺好了路,是你自己不敢再向前迈一步。”
冷笑一声,他转身离开。
他坚信,若有足够的能力筹谋,有足够的耐心等待,没什么是得不到的。
若说真有得不到的东西,是因想要得到它的人太怯懦。
夜风拂过,廊下的金铃发出宏大的颤声,很乱很乱,像什么东西在破碎前的惊响。
忽然,殿内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娘娘——”何远秋的吼声传来。
裴安臣蓦的顿住了脚步。
他还未走远,背后二人的声音传来,被铃声切割地有些破碎,却分外清晰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何远秋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
“何远秋,”甄淑仪的声音很细,像一根即将断掉的丝线,“下辈子……别再做我妹夫了。”
背后传来何远秋的哭声。
裴安臣像被钉在了地上,指尖轻颤。
甄淑仪不愿意,宁死也不愿意。
他给何远秋创造了所有条件——关上门,下了药,给了名分,扫清了一切障碍。
他以为何远秋只要再坚持一下,就能得到想要的人。
可甄淑仪的死却仿佛在宣告:有些东西,不是用权力就能拿到的。
比如,人心。
现实撕开了残酷的一角,露出他最不愿承认的东西。
裴安臣的手慢慢紧握成拳。
他见过无数生死。
战场上血流成河,朝堂上人头落地,他从未眨过眼。
可此刻,他忽然有一种溺水的感觉,而水下似是藏着魑魅魍魉,拖着他往深渊里拽。
良久,他才明白,这种感觉是什么。
恐惧。
他从未如此清晰地体味过,恐惧的感觉。作者有话说:
日更到完结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