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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95章暖阳1伏牛山遇刺
  江南
  萧氏别业,涵碧庄
  江南的秋来得比洛都晚,庄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。桂花香丝丝缕缕透进窗来,甜腻得很。
  宋时微闻着,竟觉得有些反胃。
  她坐在铜镜前。
  镜里是一张被精心描画过的脸,眉眼秾丽,唇点朱绛,满头珠翠在柔软的晨光下流光婉转,华美得近乎失真。
  可她并未在欣赏什么,只是盯着镜子,眼底空茫。
  为她梳妆的宫娥忙碌着。
  簪子在髻上起落,金玉相击的声音细碎清冷。
  良久,她闭了闭眼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  九月上旬,她求萧淑妃帮她离开洛都,萧淑妃应允了。
  躲在萧淑妃出城礼佛的马车里,她顺利出了洛都,暂居在了萧氏的江南别业‘涵碧庄’。
  庄子藏在泯洲城外的山坳中。
  她住进来的头三天,几乎睡不着觉,总觉得一闭眼就会有人破门而入,把她重新拖回洛都。
  可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甚至十日过去了,到了她与裴安臣大婚的日子,却什么也没发生。
  她慢慢放下心来,盘算着托人去寻一处自己的宅子。
  宅子不必太大,两进的小院便好,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,再养一只猫。
  五日前,牙人说新宅子物色好了,就在山脚下的镇子上,临河,推开后门就是埠头,石阶上长满了青苔。
  他们谈好了价钱,今日正午,她就要付定钱了。
  清晨,她吃了朝食,正在廊下喂鱼。
  她听见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,别业的门被人推开,来通报的仆从脚步声慌慌张张的。
  然后,她见到了裴安臣身边的老嬷嬷。
  那嬷嬷她认得,姓‘崔’。
  早在上庸城,她第一次入裴安臣的府邸,便是这个崔嬷嬷教她将军府里的规矩。
  崔嬷嬷带着一队婚仪车驾,还有司衣仪的女内司,浩浩荡荡站在别业门口,见了她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“女君,您采风也采了这些日子,该回去了。王爷说,大婚的吉日改为下个月甲子,今日便迎您回洛都。”
  她站在原地,看着崔嬷嬷身后的马车,青帷朱轮,车帘上绣着梁王府的徽记,那徽记张牙舞爪地对着她,像一只蹲伏的兽。
  张了张嘴,她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  她以为萧淑妃是真心帮她,可没想到……
  正当她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事,耳边,宫女的恭维声传入她的耳中。
  “女君,您的肤色真是好极了,胭脂只需薄薄一层便够了。”
  她声音轻柔,说话间,手中的黛笔稳稳描过她的眉峰,待细细描摹结束,又笑着欣赏。
  “您真美,您一出场,定是万众瞩目呢。”
  宋时微蹙了蹙眉。
  万众瞩目。
  可不是万众瞩目?
  韩文渡的檄文一发,疆北大乱。
  那檄文直指她是红颜祸水,早在做皇后时便与裴安臣珠胎暗结,篡位谋逆,一行行墨字力透纸背,字字如刀。
  裴玄下了禅位诏书,皇位让得干干脆脆,可韩文渡的兵马却分毫未撤。大军从兖州一路南下,连破七座城池,直逼洛都。
  朝堂之上,所有的怨毒都转向了她,原本被裴安臣压下去的声音,再次浮了上来。
  奏疏骂她是妲己再世,祸水误国。
  私底下,说得更难听。
  有人说,她是无辜的,不过是被梁王强夺入府。
  可还有人说,她若清白,早该一根白绫吊死在梁王府门口,以全名节,也不至于累得两州百姓遭此兵祸。
  她垂下鸦睫,重重叹了口气。
  项链锁上她的颈子,贴着皮肤收紧,像绞人的绳索,让她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栗。
  “女君,该出门了。”
  宫娥清冷严肃的声音传来。
  她猛地回过神,擡眼看向铜镜,才发现梳妆的宫娥已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。
  在她身后站着的,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官。
  那女官穿着尚仪局的服制,身量高挑,面容端肃,步伐沉稳得不似寻常宫人。
  她走到妆台前三步远的地方,微微欠身,声音平平的,不带一丝起伏,“请随奴婢出门。”
  宋时微擡手,示意她将自己扶起来。
  可当她搭上对方的手时,却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  那手是那样强劲有力,单手便可稳稳将她搀起来,不带一丝颤抖。
  她不由低头细细扫了一眼,却见托着她的那只手筋骨明显,筋腱在皮肤下清晰可见。
  除此之外,那宫女的右手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处,有两块硬币大小的硬茧。
  裴安臣的手便是这样的。
  有一次,她抚弄他的手茧时,他说那是因常年握刀柄留下的痕迹。
  这宫女……是常年习武之人?
  宋时微心下一紧。
  下一刻,她忽然想到什么。
  半个月前,尚仪局的女内司向她简述过大婚的流程。
  她隐约记得,待她梳妆完毕后,会有礼乐奏响,司宾女官带着十六名宫娥引她出门。
  眼下,那十六名宫娥呢?礼乐呢?
  一丝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,她下意识地将手从对方手中抽走,声音发紧,“我……我有事,要找崔嬷嬷。”
  她话音刚落,那女官擡起眼。
  那一眼,没有恭敬,不像一个奴婢的眼睛,倒像是……
  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。
  她张开口想喊,可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,那女官便已欺身上前,一只手铁钳一样扣住她的后脑,另一只手将一方帕子死死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。
  一股刺鼻的甜香直冲颅顶。
  她拼命挣扎,双手去掰那只捂在脸上的手,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。
  可那只手纹丝不动,像铁铸的,像钢浇的,像那夜把她拽进荷塘里的手,力道之大,不可撼动。
  视线开始模糊,红绸映照暖光,在眼前碎成一片摇曳的残影。
  耳边的一切声音远去,只剩下她狂乱的心跳声。
  铜镜里,她凤冠陡然一歪,身体随之倾颓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日光从破旧的帘布缝隙漏进来,细碎地落在宋时微脸上。
  她缓缓睁开眼睛,入目是灰扑扑的木地板,木纹裸露,微微散发着陈年樟木的气味。
  耳边,是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。
  她……竟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?
  车窗帷是半旧的青布,风一吹便掀起一角,露出外面寂静的山道。
  太阳xue微微发胀,她想擡手揉一揉,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,指尖连擡起的力气都没有。
  她低着头,看见身上穿着的青色深衣,外罩绛红纱袍,腰间系着五彩丝绦编成的同心结。
  她还穿着礼服。
  “女君醒了?”
  一个清冷的女子声传来,听着分外熟悉。
  蓦的,宋时微想起,那声音和迷晕她的女官一模一样的。
  用尽浑身的力气,她缓缓擡头,竟发现身边端坐着的,就是那个装扮成女官的刺客。
  那女官正肃目看着她,眼神还是那般冷酷。
  宋时微眼含惊惧,指节下意识蜷缩了一下。
  然而,下一刻,那女官却忽然跪了下去,“奴婢浮灯,见过女君。”
  宋时微一怔。
  “方才,奴婢并非故意冒犯。”蹙了蹙眉,女官有些难为情,“摄政王吩咐,您不能坐崔嬷嬷带来的婚车,王爷要奴婢掩人耳目,将您偷偷带出别业,另择一路秘密护送您回洛都……奴婢不擅长解释,又觉得就算解释了,您也不一定相信奴婢,所以便用了迷药这个下下之策……”
  二十日后。
  洛都城外五百里,伏牛山道。
  暮色从山顶倾泻而下,将整条官道染成浓稠的青灰色。
  道旁的槲树黄叶满枝,秋风一过,簌簌落了一地,马蹄踏上去,碎响一片。
  大婚的仪仗队不紧不慢地行在山腹之间。
  一百二十名骑卒前后护卫,载着新娘的油𫐌车居于正中,红纱帷障从车顶垂落,颠簸间,帘角那枚梁王府的徽饰轻轻晃动。
  一刻钟后,马车缓缓驶入柏树坳。
  这里是伏牛山的腹地,也是洛都城外最险要的一处关口。
  道路骤然紧缩,两侧山壁高耸,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灰带。
  林木繁茂,槲树与栎树的黄叶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屏障,将山上的景色遮得严严实实。
  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山坳填成一口幽暗的深井。
  秋风打着旋儿从谷底卷过,满地落叶沙沙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动。
  骑卒们不自觉地收紧了队形。
  山风忽然变了方向,卷起满地黄叶,在半空打了几个旋,又颓然落下。
  蓦地,一支箭破空而至,钉在车厢外壁上,箭羽嗡鸣,震落了几片粘在车顶的枯叶。
  “有刺客!”领头骑侍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保护女君!加速驶离山坳!”
  整支车队猛地加速。
  箭雨紧随其后,密集如蝗。
  紧接着,黑衣人从山坡上俯冲而下,刀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惨白。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