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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97章暖阳3丧报
  那心疼藏得很深,像被她努力压着,可还是从她眼底泄露了出来,一星半点,却足以让裴安臣的心跳重了一拍。
  心底忽然燃起一点火星,很微弱,却烫得他胸腔发紧。
  甄淑仪死的那夜,何远秋曾说,若他强留甄淑仪在他身边,她会恨他一辈子,她活着,会比死了还难受。
  当时,他怕极了,怕宋时微会恨他一辈子。
  后来,他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,看着她望着他冷漠的眼神。
  他想着,放她走算了。
  可他又想着,他和宋时微,到底与甄淑仪和何远秋不同。
  她曾是爱过他的。
  且不说三年前她对他那么好,就说上个月重阳节那日,她将香囊挂在他腰间时,还曾对他说‘岁岁今安’。
  他不信她的心完全死了。
  蓦的,他的手指沉寂穿过她的指缝。
  十指交握的瞬间,他感觉到她微微挣了一下。他强行将她的手拉过来,按在了自己的衣襟上。
  “里面还有伤,”他说着,哑声中带着暧昧,“被箭射的。伏牛山坳口窄,马车避不开,左肩中了一箭。”
  宋时微的手僵在他的胸口,隔着喜服的衣料,小心翼翼地蜷了蜷手指。
  裴安臣抓着她的手,伸进衣领里,往颈下游走。
  她擡头看着他,指尖轻轻摩挲着缠绕在胸前的绷带,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一时难以消化。
  她觉得眼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滚出来,可她咬着唇,拼命忍着。
  裴安臣看着她眼中的水光,那颗从方才起就一直悬着的心,忽然就稳稳落回了原处。
  他擡手,指腹极轻极慢地拂去她眼角的泪,“心疼了?”
  宋时微怔了一下,忙垂下鸦睫,没有回话。
  下一刻,裴安臣蓦的吻了上去。
  不是从前那般强势的,带着怒意的吻,像是不敢用力,怕惊碎了什么似的。
  他的唇贴上她的,带着浓浓的酒气和灼热的温度,一点一点,耐心地,近乎虔诚地深入。
  宋时微睫毛颤了颤,缓缓阖上了眼。
  她微微仰起头,第一次,温柔地回应过去。
  将她压上了榻,他含着她的耳垂,□□,“我说过,要为你讨回公道。世家派来的刺客,我都已查明了底细。谁家的死士,谁家的门客,谁家雇佣的杀手,桩桩件件,我都记着。登基之后,我会处置他们。杀一儆百。”
  十日后,裴安臣登基,御驾亲征。
  三个月后,韩文渡叛军被镇压,携少数亲兵逃走,不知所踪。
  次年三月一日,裴安臣归都,拟筹划夏六月二日立宋时微为后。
  四月五日,韩文渡死灰复燃,联合西洲与南吴复国势力共同起势。大齐北、西、南三处皆乱。朝堂之上,‘诛杀妖后,处以火刑’的折子堆满御案。
  四月二十五日,裴安臣再次御驾亲征。
  月色惨淡,披香殿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  宋时微跪在寝殿西侧的小佛堂里,已经许久了。
  豆大的油灯在佛龛前悦动,映着那尊白玉观音的面容,慈悲而朦胧。
  五月的夜晚有些闷热潮湿,她双手合十,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,黏在皮肤上。
  裴安臣离都御驾亲征,已经一月有余了。
  前方战报时断时续,每一封都像递过来的刀尖。
  她白日里还能撑着端庄得体,可一入夜,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漫上来,将她没顶。
  这些日子里,她睡得浅,照例跪在佛前,一遍又一遍地默念,求菩萨保佑她的命运。
  可念到后来,她走了神。
  黑暗中,她仿佛听到了战马的嘶鸣,看到了裴安臣被数倍的敌军包围其中,长槊从四面插进他的胸膛,他的身体轰然倒下。
  油灯跳了一下。
  她猛地睁开眼睛,额角冷汗直流,心脏狂跳不止。
  挺直的脊背忽然瘫软下来,她歪坐在地上,怔怔地望着观音像。
  为什么?
  为什么这些日子,她总在夜深人静时幻想他死去的场景。她仿佛对此事有一种内在的,深深的恐惧。
  像是……
  像是怕失去他似的。
  可她明明是如此渴望离开他,离他越远越好。
  闭眸轻叹一口气,她缓缓站起身,只觉得口干舌燥。
  “青禾?”她唤了一声今夜应在殿外值守的婢女,想让人来给她倒水。
  无人应答。
  若在平日,她唤一声,廊下立刻就会有回应。可今夜,回应她的只有空旷殿内自己声音的回响。
  宋时微拧眉看向殿外。
  殿门的窗纱上,竟没有青禾的影子。
  她心中有些不安,摸索着从佛龛旁取出火折子,拔开帽塞,轻轻一晃。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,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光亮。
  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,她举着火折子,一步步向殿门走去。
  微弱的火光下,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,像一缕游魂,无声地拖行在身后。
  忽然,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!
  一股劲风扑面而来,将火折子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。
  宋时微还没反应过来,黑暗中便蹿出三四道黑影,都是膀大腰圆的嬷嬷。她们一拥而上,动作又狠又快。
  宋时微惊叫一声,嘴却在下一瞬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,声音被堵了回去。
  火折子脱手落地,在地上滚了两圈,明灭了几下,竟没有熄灭,反而堪堪照出了眼前的景象。
  一个嬷嬷单手端着黑釉药碗,碗中浓稠的汤汁泛着暗褐色的光。
  “娘娘,奴婢得罪了。”那嬷嬷面无表情地说,嗓音沙哑而平稳。
  借着月光,宋时微看清了她的脸。
  瑞秋,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女。
  她瞬间明白了什么,一颗心彻底凉了下去,却不肯认命一般,赤着的脚在石砖上蹬踏,指甲在箍着她的手臂上划出血痕,可那些嬷嬷纹丝不动,像几堵肉墙,将她牢牢困在中间。
  有人捏住她的下颌,粗暴地往下一掰。骨节发出一声脆响,她的嘴被撬开了。
  苦药灌进来,带起一阵灼烧般的恶心。
  腹痛忽然袭来,几乎要将她痛死过去,她的身子软下来,趴在地上微弱地战栗着。
  “差不多了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  “擡走吧。”
  丧报送到的时候,裴安臣正站在地图前做明日的兵力部署。
  “陛下——”
  中军校尉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,双手捧着一封加急密报,
  密报上的火漆完好无损,是宫中最高等级的暗红色。
  裴安臣没有立刻接,而是画完最后一处,将朱笔缓缓搁在了案上。
  他慢慢拆开火漆,看见了一句话,“披香殿宋昭仪,昨夜薨逝,太后娘娘命奚官局筹备丧仪。”
  先是愣了一下,他以为自己眼花了,揉了揉鼻根,继而凑近了火光去看。
  就着微弱的烛光,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,手忽然颤抖起来。
  接着,他猛地将密信拍在桌案上,整张地图都被震得移位。
  砚台倾倒,红色墨汁漫过地图上的山川河流,像血河。
  他大步走出营帐,甲胄在夜风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“备马,回洛都!”
  萧景初站在一旁,先是愣了一瞬,继而速速览了一遍密函,慌忙跟上,“陛下!明日还有……”
  一把推开他,裴安臣低吼,“朕说备马!”
  从南疆到洛都,八百里路,他跑了三天三夜,到第四日黄昏,当洛都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,他□□的马倒下了,口吐白沫,四蹄抽搐,再也站不起来。
  他换了一匹马,继续跑。
  入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  洛都城的百姓看见一队骑兵从北门涌入,为首那人满身风尘,面如寒铁,没有人认出那是一个月前意气风发御驾亲征的皇帝。
  裴安臣骑马直入司马门,宫门守卫还没看清来者是谁,马蹄已从眼前掠过。
  他骑马在宫中横冲直撞,然而,当停在披香殿前的那一刻,却愣在了原地。
  白布。
  从殿门一直挂到廊柱,顺着飞檐垂落下来,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白色的帷幔像无数条柔软的舌,无声地舔舐着这座宫殿最后的气息。
  殿门大敞着,里面黑洞洞的,没有灯。
  殿内空荡寂寥。
  妆奁,屏风,她惯用的那只青瓷碗,绣着曼陀罗的帐幔,都不在了。
  忽然,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他心头一动,猛然转身,“宋时微?”
  刚踏入殿中的奴婢慌忙跪在地上,手中洒扫的扫帚丢在地上,“参加陛下。”
  猛地走近那奴婢,他攥着拳头问道:“昭仪呢!”
  那奴婢被他的低喝声吓了一跳,忙颤声道:“昨……昨日……昭仪殡殓过后,棺椁就入土了。”
  “殡殓过后,百官还未临丧!”裴安臣先是诧异,紧接着是怒火中烧,“谁下的令!”
  那奴婢头抵着地面,“是……是太后……”
  猛地一拂袖,裴安臣转身就往圣寿堂走。
  圣寿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空气浑浊腐朽。
  太后面向帐内的红漆屏风,躺在病榻上。
  刚急咳了一阵儿,她正浅眠,忽然听到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。
  她缓缓转过身去,只见裴安臣站在榻前五步远处,甲胄未褪,甚至沾着尘土。
  他面色沉得厉害,紧紧看着她,眸色冷若冰霜。
  太后扫了他一眼,眉心一拧,沙哑着声音问道:“仗打完了?”
  裴安臣没有说话。
  太后冷笑一声,“看来,是宫里有人给你传了密信。”
  重重咳了几声,她缓慢眨了眨眼,声音严肃冷酷,“披香殿那个……哀家替你处置了。”
  他开口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为什么?”
  太后躺在榻上,浑浊的眼睛缓缓阖上,“你喜欢她,舍不得做决定,那就让哀家替你……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裴安臣低喝一声,打断她,“只要是儿臣喜欢的东西,母后一定会夺走!”
  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,太后缓缓转头看向他。
  烛火晃了晃,她那投在屏风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,终于稳住了。
  “你心爱的东西?”太后沉默片刻,目光没有什么波澜,像是深秋的湖面,看起来平静,底下却是彻骨的凉,“你指的是哪一样?”
  “哪一样?”他冷笑。
  他的手紧紧握拳,指节泛白。
  “儿臣八岁那年,养了一只貍奴,通体雪白,儿臣喜欢得紧,给它取名踏雪。母后说玩物丧志,命人当着儿臣的面将它摔死在槐树下。儿臣哭了整整三日,母后说……大齐的皇子,不该为一只畜生流眼泪。”
  裴安臣闭上眼,又缓缓睁开。
  “儿臣十二岁,太傅夸儿臣文章做得好,将儿臣的策论贴在国子监的墙上示众。儿臣高兴了一整日,回宫便与母后说了。母后说不过是轻浮之作,命人将那策论揭下来撕掉,命儿子重写。”
  太后拧眉道:“一只猫罢了,倒也能让你怨哀家十几年?”
  缓缓吐了口气,她又不紧不慢道:“再说你那篇策论,确是不过尔尔。哀家觉得,过早的夸赞会毁了你的进取心。”
  殿内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裴安臣轻笑一声,缓缓开口,“所以……母后还是觉得自己做的对么?”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