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阁趣文网 > 穿越小说 > 皇嫂难逃 > 第98章暖阳4只有君臣,
  第98章暖阳4只有君臣,
  盯着他看了几息,太后缓缓支起身子,撑着床沿坐起来。
  她病得厉害,动作很慢,慢得像每一寸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力量,但她的脊背直直的,像骨子里有一根永远不会弯折的钉子。
  “你怨哀家摔了你的猫。”她看着裴安臣的眼睛,“那你告诉哀家,踏雪死后,你是不是哭了三日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“哭了三日之后呢?”
  裴安臣愣了愣。
  太后替他说了下去,“哭了三日之后,你再也没有为任何事哭过。你十五岁去上庸边关,边境烽火不断,你哭过吗?”
  轻笑一声,太后继续道:“战场这么苦,你咬着牙,一步一步走过来,成为横扫西洲的征西大将军,再变成今日能御驾亲征的大齐天子。若你心中一直挂念着一只猫,一只狗,你走不走得过来?”
  “你怨哀家撕了你的策论。”太后叹了口气,继续说,“你太傅夸你,是因你是皇子,他是臣子。但哀家更知道,你那篇策论放在整个大齐的士林里,根本算不得什么。若哀家任由你太傅夸下去,你会不会觉得,你的文章已是天下第一?你还会不会继续写,继续磨?”
  “哀家知道你怨。”太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“但哀家宁愿你怨,也要你成为一个能坐稳江山的人。过于沉溺一样东西,会成为你的软肋。帝王的软肋,就是江山的伤口。伤口会溃烂,会化脓,会让整具躯体都死掉。”
  太后重新靠回枕上,面容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现如今,你宠溺那个女人,致使大齐溃乱,便是最好的佐证。”
  话说得太多,她似是有些气闷,深吸一口气,又继续道:“韩文渡发檄文骂你,说你是伪帝,窃据神器,□□宫闱。那宋氏本先帝发妻,你夺之于前,封妃于后。人伦丧尽,禽兽不如……话虽难听,可确是谋逆的利器,不争的事实。如今,她死了,罪己诏哀家也替你拟好了。诏书上写明,是她勾引你在先,你已悔悟,整肃后宫,赐死妖妃,以正视听。”
  说着,太后从枕下摸出一卷黄帛,道:“把这封诏书传檄天下,韩文渡便再无可借之辞。”
  裴安臣站在那里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而孤单。
  “母后,”沉默许久,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在你眼里,是不是从来不需要一个儿子,而只需要……一个冷血无情,没有任何软肋的帝王之材?”
  太后没有说话。
  “可儿臣也是人。一个完美的,没有软肋的帝王坯子,那不是人!儿臣会痛,会怕,会觉得冷。儿臣在战场上杀人,夜里会做噩梦。儿臣坐在龙椅上,看着满朝文武勾心斗角,会觉得累。儿臣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碎,“儿臣也会想要一个人陪在身边,想要一个能让儿臣放下所有防备,不必假装坚强的地方!”
  “这些,母后都给不了儿臣。”
  “母后只给了儿臣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,一个镶着龙纹却摸起来冷到彻骨的木榻!”
  殿内极静。
  良久,太后重重地咳起来。
  咳完后,她喘了几息,缓缓闭上了眼,“说完了?”
  她声音平稳,像在与人商量一桩朝政。
  裴安臣看着她,猛地攥紧了衣袖。
  “回去吧。”太后再次躺平了身子,拉过锦被盖住自己,转过脸去,只给他一个苍老的,倔强的后脑勺,“韩文渡联合西洲和南吴谋乱,逼得你不得不御驾亲征,另外,堆在御案上的折子也够你看个三天三夜的。有这个功夫埋怨哀家,不如把罪己诏发了,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。”
  裴安臣看着那个背影。
  他想再说些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次,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  他自嘲一笑,转身往殿门走,可走了两步,却又忽然停下来。
  “儿臣明早就会回前线。”他说着,却没有回头,“但有一件事,儿臣请母后记着。”
  太后的背影纹丝不动。
  “既然母后只需要一个帝王,而不需要儿子……”深吸一口气,他攥着衣袖的手有些发抖,“那从今日起,只有君臣,没有母子。”
  说完,他一震袖,擡脚走了出去。
  殿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  殿内,太后还是面向帐内躺着,可那双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锦被一角,忍不住剧烈抖动。
  披香殿
  白布在夜风里漂浮,似还未堕入地狱的幽魂,徘徊在人世间。
  独自坐在榻上,裴安臣的甲胄已卸,只穿了一件满是尘土的玄色中衣。
  六月的夜风裹着花香,不合时宜的温柔从洞开的窗棂涌进来,吹在身上,却是冷的。
  殿内空荡凄凉。
  他环顾着空荡荡的殿宇。
  她用过的东西都没了,妆奁、屏风、那张她常倚着赏花的矮榻,全被被搬走了,像从没存在过一样。
  空气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香气,像她临走时留下的,又像是他自己的错觉。
  他用手撑着额,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。
  忽然,他想起去年盛夏,摘星楼大火,她从火中死里逃生,清晨醒来时,她问他。
  ‘若有一天,有人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谋反,大齐的江山因我而动荡不安,群臣觐见要杀我稳固山河,王爷会冒天下之大不韪,依旧护着我么?’
  而后,他又想起那夜在尚书台,淑妃拎着糕点来看她。
  ‘世家和姑母对她有敌意,她不是他们的对手。她说你护得了她一时,护不了她一世。她说她留在这里,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。’
  当时,他觉得女人们很可笑。
  她们闷在深宫里无所事事,除了胡思乱想,还是胡思乱想。
  她也是,淑妃也是,竟质疑他护不住她。
  他打了十年仗,战场上从无败绩。
  当时,他是摄政王,也是大齐未来的帝王,他说能护得住,便是护得住!
  他轻狂,偏执,强势,霸道。
  他说‘当然’。
  ‘当然’,他亲口说出的这两个字如回音一般,在空茫的大殿中不断回响。
  一阵疾风从大敞的殿门内灌进来。
  蓦的,裴安臣擡起头。
  白布无声地翻卷。
  他护住了什么?
  他什么都没护住!
  可笑。
  他觉得自己可笑。
  他那些轻狂的“当然”,如今听来,像一场拙劣的笑话。
  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。
  忽然,他低头轻笑出声。
  笑音还未落下,耳边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  这次,裴安臣没有擡头。他知道,不管来谁来,反正不可能是她。
  瑞秋走进来,跪在他身前十步远处。
 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。
  “陛下。”
  从她的声音里,裴安臣似是听出了不祥的意味。他擡头去看她,眉心微微拧起来,却没有说话。
  “太后娘娘……不大好。温太医方才去了圣寿堂,说……就在今晚了。”
  裴安臣的脊背微微一僵。
  他猛地站了起来。
  朝着殿门的方向,他的脚步已迈出去了,像要去追赶什么。可就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,他忽然停住了。
  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。
  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  “我说过,”他闭上双眼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只有君臣,没有母子。”
  瑞秋站在他身后,怔了一瞬。
  忽然,她伏下身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  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奴婢知道您怨太后。可奴婢想说,太后她……不是您想的那样。”
  裴安臣冷笑一声。
  瑞秋擡起头,自顾自道:“陛下还记不记得……您五岁那年的雷雨夜?”
  裴安臣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  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裂缝,那夜的雷声、雨声、闪电劈开天幕时的白光,全都涌进了脑海。
  那年夏天。
  雷雨来得又急又猛,炸雷一声接一声,震得整座宫殿都在抖。
  他怕极了,抱着枕头赤脚跑到母后的寝殿,哭着求她陪自己睡。
  他记得,那时母后正坐在妆台前描眉,铜镜里映出她的眼神,透着嫌弃,冷得像一块玉。
  “不行。”她说,“今夜,你父皇要来。”
  他哭得更厉害了,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。她叫来嬷嬷,将他抱走。
  嬷嬷将他强行塞进被子里,吹了灯。殿内一片漆黑,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要把天撕碎。
  他抱着被子缩成一团,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  那之后很久,他都不再去求母后了。
  “那夜,太后娘娘根本没有侍寝。”瑞秋的声音忽然响起,将他拉回现实,“她派奴婢去向明帝传话,说她身体抱恙不便侍寝,让他不必来披香殿。那夜,她坐在您寝殿的屏风后头,守了您一整夜。您哭的时候,她攥着帕子跟着掉泪。可她始终没出来。”
  裴安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,扭头去看瑞秋,眼中透着疑惑和不解。
  瑞秋解释道:“太后说,明帝忌惮萧氏,保不齐哪天杀了她和萧氏一族。可他就算再狠心,也不会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。若有一天她不在了,您遇到什么难处,总要学会自己熬过去。”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