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暖阳5不一样的母
说到这儿,瑞秋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弯,一双眼睛泛起了红。
“还有那只猫。”
“陛下可能不知道,太后的幺妹曾养过一只猫,也是对那猫儿喜欢的紧,可后来,那猫儿抓伤了她,她便染上了疯症殁了。当时,太后瞧着您日日抱着那猫儿嬉闹,生怕那畜生抓伤了您。那些日子,她总做噩梦,心里实在怕得很才摔了那猫。可猫儿死后,您哭了三天三夜,谁哄都不听。背着人时,太后一个人坐在殿里,红着眼睛一遍一遍地问奴婢‘阿潜会不会怨我?’”
瑞秋说着说着,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。
她用袖子沾了沾眼泪,沉默片刻,又道:“还有……她是当着您的面儿撕了您的文章,可私底下,她又命人将那撕碎的文章捡回来拼在一起。她将那文章压在妆奁底下,无人时拿出来看过好多遍,一边看还一边偷着乐。她对奴婢说,我家阿潜的文章写得真好。”
裴安臣站在原地,喉头发紧。
瑞秋口中的母后,是他的母后吗?
她所说的种种,究竟是确有其事,还是信口拈来的谎话。她将这话编造出来,只为骗他去母后的病榻前尽孝?
他低着头,没有动,可呼吸已经乱了。
瑞秋盯着他看了良久。
蓦的,她长长叹了口气,“或许,陛下觉得奴婢所言非真,不过是在为太后说好话。”
“若是陛下不信……”顿了顿,她缓缓开口,“奴婢这儿还有一事,要说于陛下听过。”
沉默了很长时间,她似是斟酌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宋昭仪她……没有死。”
裴安臣猛地转过身来。
他死死盯着瑞秋,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。那冷漠和质疑的眼神,全在这一瞬碎了个干净。
“你再说一遍!”他快步走到瑞秋身前。
“宋昭仪没有死。”说着,她重重叹了口气,自责道,“这事儿,太后本是让奴婢瞒着,不许告诉陛下。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儿!”裴安臣急不可耐地追问。
瑞秋蹙着眉,歪坐在地上,不情不愿地吐露真相,“那夜,是奴婢亲自带人来的披香殿,药也是奴婢亲手灌下去的……那药不是毒药,只会令人昏迷两日而已。宋昭仪昏过去后,太后便命人将她悄悄送出宫了。”
裴安臣的眉心忽然松动了一下。
“太后娘娘说,等您发了罪己诏,再过几年,大齐的江山安稳下来,再将此事告诉您。她说……到时候您若还喜欢宋昭仪,可以给她改名换姓,用新身份将她接进宫来。”瑞秋擡起头,眼眶里全是泪,“太后说,她知道自己病入膏肓、大限将至,这是她能为您做的……最后一件事儿了。”
裴安臣愣在原地。
风穿堂而过,吹动他玄色的衣袍。
一瞬间,他多年枯寂的心忽然抽出了嫩芽,像即将在初夏的夜晚开出花来。
温暖的风轻抚花蕾,柔软极了。
这是他从未体味过的感觉。
他迈出殿门,步履匆匆,像要去追寻这种感觉,可又怕太迟,抓不住这柔软的最后一截尾巴。
夜色沉沉,他朝着圣寿堂的方向走去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跑。
裴安臣回到圣寿堂时,寝殿外,跪了一地的太医。月光如霜,洒在那些匍匐的身影上,白惨惨的一片。
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,只有风穿过廊檐下的灯笼,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某种古老的哀鸣。
他疾步走过那些匍匐的身影,玄色衣袍带起的风吹动了太医们的衣角,却没有一个人敢擡头。
殿门大敞着,烛火摇摇欲坠。
绕过屏风,他走向母后的卧榻。
温太医跪在母后榻前,听见身边传来脚步声,缓缓擡起头来。
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裴安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那眼神,他见过无数次。
在战场上,在军帐里,他亲自送走无数个重伤无治的将士。
那是医者无能为力时才会有的眼神,是明知大限将至却束手无策的绝望。
裴安臣的脚步滞了一瞬。
帐幔半垂着,烛光透过薄纱照进去,在帐内的屏风上映出一个枯瘦的身影。
母后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,倔强着挺直了一生的脊背弯了下去。
他又往前凑近两步,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,仿佛认不得眼前人。
记忆里,母后总是端端正正,脊背挺直地坐着。
她描着远山眉,穿着最华贵的衣裳,戴着最名贵的珠翠,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而榻上躺着的女人,干瘪又苍白,像一边破碎的秋叶。
他站在床前,手足无措。他想起方才怒极而去,对母后说‘只有君臣,没有母子’,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每个字像刀子一样利。
直到瑞秋向他道出所有实情,那话像回旋镖一样扎来,扎得他生疼。
他跪也不是,站也不是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他沉默着,听着母后的呼吸声,很轻,很浅。
“啊潜?”
她忽然动了,转头来看向他。可她的双眼是那么浑浊,像蒙了一层灰。
裴安臣的心猛地恸了一下。
方才,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只过了半个时辰……
“啊潜……是不是来了?”
太后唤着。
他近在眼前,她仿佛看不到一般,擡起枯瘦的手来,颤抖着在空气中胡乱挥动着,像要抓住什么。
她瞎了。
“母后。”他双膝一软,跪了下去,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。
蓦的,他愣住了。
那手太凉了,凉得不像活人的。
太后忽然笑了。
“方才你不是说,”她的声音并不清晰,像断裂的琴弦,“只有君臣,没有母子?”
裴安臣攥着她的手微微颤抖,眼眶蓦地一红。
太后的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,“看来……我的啊潜和小时候一样,还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啊。”
裴安臣低头沉默,片刻后,他忽然开口,“方才,瑞秋都跟儿臣说了。”
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,眉心紧紧拢起。
他擡起头来,直直地看着太后,双眼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固执,像小时候缠着母后撒娇时一模一样,又委屈又不甘,又愤怒又心酸。
“您没杀她,对吗?”
太后的笑容消失了,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。
裴安臣拧眉看着她。
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。
小时候,母后总是抿着唇,偏过脸,摆出一副威严冷肃的样子。
他以为母后这是在嫌弃他,可今夜,他才明白,这不过是母后假装嘴硬的面具而已。
“这贱婢,胡说八道什么!”太后的声音忽然大了些,可还是虚弱无力。
眼尾忽然涌出几滴泪来,裴安臣低哑的声音里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“都这时候了,母后为何还要骗儿子!五岁那年打雷下大雨,您坐在屏风后守了一夜!摔死那猫是因您害怕儿子像幺妹一样得疯症!那文章您撕了又捡回来拼好自己偷偷看!您没杀她只是将她送出了宫!”
一连串的急问后,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忽然柔缓下来,“这些……瑞秋都说了……都说了……”
太后愣了许久,忽然闭上了眼,水汽从她眼尾溢出来。
她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极深极长,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叹息都叹完。
“啊潜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仿佛下一秒就会散,手却死死抓住裴安臣的手,用尽了弥留的全部力气,“听母后最后一句劝,别急着将她接回来……至少……至少要等到大齐安定之后……”
裴安臣沉默着看她,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,顺着脸颊滑下去。
耳边没有传来回音,太后死死抓住他,急切地重复着问道:“你听到没有?说话!”
在她连续的追问下,他轻轻‘嗯’了一声,低头将额抵在她冰凉的手上,肩膀止不住发抖。
太后松了口气,缓缓擡起另一只手,颤巍巍地复上他的头顶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,“好孩子……”
那力道太轻了,可他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承受过的最重的东西。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烛火跳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噼啪”。
太后忽然又叹了口气,开口说话,像对他说的,却更像是自言自语,“宋时微那女人,虽然美丽,却着实愚蠢……哀家瞧不上她,甚至讨厌她……”
“哀家真就想着,杀了她算了……留着这祸害……怎能安心走?”
指腹轻轻磨了磨裴安臣的面颊,她颤声道:“可哀家怕,怕杀了她,你会恨哀家一辈子。”
她缓缓转头,空洞的眼神虚无缥缈地落在帐顶,“有时候,哀家真的很嫉妒她……为何偏偏是她那样女人,却能被人死心塌地爱着……而你父皇他……从没爱过我。”
裴安臣擡起头来,泪眼模糊地看着她。
她嘴角微微弯着,不像笑,也不像哭,更像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平静。
“他娶我,是因为萧家……他宠我,是因为萧家……他冷落我,也是因为萧家……从头到尾,他眼里看到的都不是我。他看到的,是萧家的兵权,是……萧家的势力,是萧家……能帮他坐稳的江山。”
“可我……却爱着你父皇啊,”说着,她忽然自嘲一笑,浑浊的眼泪流出来,浸湿了枕头,“十四岁时,我参加……怀柔皇后的……春宴时,就爱上你父皇了。”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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