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终章1沐溪镇
“我还记得,我当时……站在花丛里赏花,你父皇隔着大片的杜鹃……望过来看我,眼底……是藏不住的喜欢。”
“一个月后,我被,我被……召入宫中成了他的婕妤……大婚那夜,我坐在喜床上,心里念着……他在春宴上瞧我时的眼神,心里头是……是压不住的憧憬。刚入宫那段时间,你父皇日日来我宫里,那时候,是我一生中,一生中见过的,你父皇最温柔的样子。可后来,你舅舅收并了南吴,你父皇就再也,再也没有来过……那时我才明白,你父皇对我的恩宠,都是因……他心系哥哥的灭吴之征。”
说到这里,太后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声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。
“帝王的恩情啊……太凉薄……”
太后摇了摇头,“可就算知道君性寒凉,我还是,还是要争宠。你父皇喜欢……怀柔皇后,我嫉妒她,在她生安乐公的……时候,让稳婆……做了手脚。她产后大出血,薨了。”
裴安臣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。
太后似乎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力道,微微侧过头来,眼神却越过他的头顶,虚无地落在远处。
“我以为她死了,就有机会走进……你父皇的心。”
“可他没有……他宠爱了一个又一个女人……却独独没有真心爱过我。”
“后来,我凭着萧家的势力,坐上了,坐上了……皇后的位子,我以为做了你父皇的正妻,他总能……正眼瞧我了吧?”
“可他对我更怨了。”
说到这儿,她的气息弱的不成样子,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。
她缓缓闭上了眼睛,说出来的话像错乱的呼吸。
裴安臣握着她的手,唤了两声‘母后’。
而她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,只自顾自说着。
“你父皇,我抓着他……一辈子……可抓到最后,什么也……没抓住。他临死的时候,是我……在他榻前跪着……送终……可他喊的……是怀柔……”
“有些东西,像水,握不住……恩情……不该是你的,就不是……越是握……越是握不住……”
“我害过他的孩子……害过……怀柔。我对不住,对不住他……他不是恨萧家……他是恨我……恨我……”
她喘息了一下,声音戛然而止,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用力,剧烈地颤抖了两下。
裴安臣眉心紧蹙,凑近了唤她‘母后’,可她没有回应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,可那眼里的光,已经彻底暗了下去,像一盏油尽的枯灯。
下一刻,她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松了,软软地垂了下去。
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断了。
裴安臣怔怔地看着那只滑落的手,看着那双缓缓合上的眼睛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哀怨的泪痕。
圣寿堂里静极了。
烛火在夜色里沉默地跳动。
有风从廊下穿过,吹动那些跪在院中的太医们的衣袍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隐进了云层里,天地间一片寂静。
一炷香之后,丧钟响起,满宫大恸。
江南
沐溪镇
十月的溪水已凉得有些扎手了,岸边青竹的叶子泛了黄,在清晨的薄雾里压弯了腰。
宋时微坐在溪石上,将木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浸入水中。
溪水清透,映出她的脸。一张狰狞的疤痕贯穿面部,从眉梢斜斜划至下颌,像上好的宣纸被人用墨笔狠狠劈了一刀似的。
她认真洗着衣服,丝毫没在意那疤。
“蕴娘,说实话,从侧面看,你这张脸还挺美嘞!”阿芍蹲在她身侧,手里搓着丈夫的旧衫,扬声笑道,“要是没这道疤,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!说不准哪,被选秀的官差瞧见了,直接送进建康宫里,皇帝陛下都要被你迷得走不动道呢!”
溪边洗衣的几个妇人顿时笑作一团。
吴家嫂子笑得最大声,手里的棒槌都差点甩进水里,“阿芍你这张嘴啊,皇帝陛下的路你也敢编排,仔细杀头!”
宋时微弯了弯唇角,垂下眼睫,继续搓洗衣裳。
“蕴娘你倒是说句话呀!”阿芍不依不饶地凑过来,拿湿漉漉的手肘撞了撞她,“我是说真的,你这鼻子眼儿生得实在好,就是这道疤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宋时微终于开了口,嘴角微微上扬,随口说着,“可惜皇帝陛下瞧不见这疤?”
阿芍愣了一瞬,旋即拍着大腿笑起来,“哎哟我说!自打你来了咱们镇上,总低着头不爱说话,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!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呢!”
宋时微耸了耸肩膀,扭头看了阿芍一眼,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,“是闷葫芦也被你吵开瓢了。”
吴家嫂子笑得棒槌都拿不稳了,一棒槌砸进水里,溅了旁边的李二娘一脸水。
李二娘“哎呀”一声叫出来,掬了一捧水就往吴家嫂子身上泼。
阿芍被溅了半身,哪里肯依,抄起木盆里的水也加入战局。
霎时间溪边乱成一团,水花飞溅,笑声震得竹林里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。
宋时微被泼了个正着,冰凉的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却没有恼,反而一擡手扬了回去。
几人笑骂着互相泼水,笑声还没落尽,背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半大小子跑得气喘吁吁,小脸被风吹得通红,隔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:“回来了!回来了!仗打完了!北征的兵都回来了!我爹说先头的人已到三里亭了!”
棒槌落进溪水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阿芍第一个站起来,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两把,拔腿就跑,连盆里的衣裳都没顾上捞。
吴家嫂子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,手忙脚乱地把棒槌捡起来扔进盆里,抱起木盆也跑远了。
剩下几个妇人谁也不甘落后。
霎时间,溪边乱作一团,水花四溅,衣裳散了一地也没人管。
宋时微擡起头,看着那些奔跑的背影消失在泛黄的柳树后面。
她敛了笑容,低头继续搓洗衣裳。
“蕴姐姐,”李二娘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着她,“你不去瞧瞧你舅舅回来了没有?”
宋时微手上动作一顿。
四个月前,她在披香殿被瑞秋灌了药酒,再醒来时,便身处这座江南小镇了。
太后派了暗卫盯着她。
暗卫教给她的说辞是“北边战乱,我们来江南投奔舅舅,可惜舅舅被征去当兵,只空留了一处宅子”。
抖了抖手上的水,她对李二娘笑了笑,“自然要去看的,只是自小没见过舅舅两面,怕认不出。”
她将衣裳一件件拧干,整整齐齐地叠进木盆里,又弯腰把溪边散落的皂角和木杵捡起来,一样样归置好,这才抱起木盆,慢慢地往村里走。
十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田埂上野菊的清苦香气。
她走到村口,遥遥望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。
槐树后就是三里亭,亭内外围着乌泱泱一堆人。
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着丈夫的脖子不撒手,有人对着空荡荡的村道发愣。
宋时微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一会儿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亭长走到她身边,面带哀色,“蕴娘。”
宋时微转过头,看见亭长的表情,心里便有了数。但她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“蕴娘,你听我说……”亭长搓了搓手,声音里透着不自然,“你舅舅刘大郎他……他没了。”
宋时微垂下头,鸦睫半含。
‘舅舅’刘大郎。
她从没见过这人。
四个月前,暗卫将她送到沐溪镇时,就把话说得很清楚了。
刘大郎,北征士兵,五月二十五日阵亡。
朝廷封锁了消息,为的就是等她来了之后,好用这个“投亲不遇”的身份在镇上站稳脚跟。
亭长方才说的那些话,她早就听过一遍了。
既然非亲非故,她哭不出,只能低头掩饰住眼中淡漠的神色。
亭长见她低着头不说话,以为她是伤心,语气越发沉重,“抚恤的事朝廷有定例,你是他外甥女,这钱该你来领。镇上会帮你张罗,你莫要太难过……”
宋时微垂着头,擡起袖子,沾了沾没有泪的眼睛。
亭长叹了口气,拍了拍自己的大腿,“唉,这世道,打仗哪有不死人的。你一个姑娘家,孤零零地从北边投奔来,好不容易找到个亲人的下落,又是这般结局……蕴娘,你节哀。”
宋时微敛着下巴点头,“多谢亭长。”
说着,她叹了口气,道:“既然舅舅阵亡,那我就回去了,毕竟……这会儿瞧不得别家团圆……”
亭长叹着气点了点头,“回吧,回吧。”
宋时微没再说什么。
她抱着木盆,慢慢从人群中走出去。
日头西沉的时候,她关上了院门,用木盆打了井水洗脸。
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,流过那道狰狞的疤痕时,疤痕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角。
她伸手捏住那个角,一点一点将整条假皮撕了下来。
木盆的水面微微晃动,倒映出一张完整无瑕的脸。
这张脸,才是她本来的面目,也是她不得不藏起来的祸根。
擦净了脸,她重新将假疤贴好,燃了灯,开始缝衣。
从宫里被强行带出来时,她没带什么财帛,便靠着替人缝衣绣花赚钱为生。
草虫鸣响起来时,她揉了揉眼,敛了针线,吹灯上榻。
她闭上眼睛,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慢慢沉入半梦半醒之间。
忽然,忽然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,像‘吱呀’一声,被风吹开了。
秋夜的凉风钻进来,吹得她一个哆嗦,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起身去关窗户。
她懒得穿鞋,赤脚走到窗前,伸手将窗户拉回来。
可就在拉窗的一瞬间,她的鼻尖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。
那时一种清冽深沉的香。
像雪松,像冷麝,又像是深山里某种说不清的草木气息。
这香气太轻了,可宋时微认得它,就像认得自己呼吸的节奏一样清楚。
麟兰香。
裴安臣身上的味道。
她猛地清醒了。
自来到这江南的沐溪镇开始,她已经四个多月没闻到他的味道了。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