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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01章终章2清醒梦
  深吸一口气,她猛地推开窗,将脑袋探出去左右张望。
  她的目光扫过院中的杏树、院墙、屋顶、柴房……
  院子里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到。
  香味儿消失了,仿佛是她半梦半醒之间的臆想。
  她蹙了蹙眉,关上了窗。
  裴安臣怎会来呢?
  太后费尽心机将她藏在这儿,还派了暗卫盯着她不许回洛都。太后这么怕她迷惑他的心,不可能对他说出她的下落。
  更何况,就算他真的知道她就在此地,依着他霸道的性子,定直接破门而入,将她抢回宫里去吧,定不会这般躲躲藏藏。
  她扭头回到床上,躺下睡着了。
  睡梦中,麟兰香的味道又出现了,由浅到浓,然后沉沉地笼罩下来,缠绕在她的鼻端,久久不散。
  她梦到她在溪水边浣衣,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,冲着她喊,“北征结束了,他回来了,在村口的三里亭等你。”
  她丢下木盆一路小跑,冲进三里亭,抱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,麟兰香的味道包裹着她。
  她梦见他将她抱回了小院,然后拥着她上榻。
  睡梦里,一切都是这么真实,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,听见他衣料的摩挲,感到他指腹上粗粝的刀茧硌在她的肌肤上。
  然后,她猛然睁眼。
  天亮了,阳光打进窗子,满室寂静。
  自这天开始,以后的一个月里,她几乎每晚都能梦到他。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以为再过些日子就会好。
  可两个月过去了,每当她闭上眼睛,陷入沉睡,夜色之中,麟兰草的香气就会越来越浓。
  那气息层层叠叠地涌过来,就像他躺在枕边。
  她告诉自己,再等等,总会有梦不到他的那一天。
  两个月不够,那就三个月,三个月不够,那就半年,半年不够,那就一年。
  梦魇持续了三个月,某天忽然结束了。
  以后的日子,她还是会偶尔梦到他,只是那感觉再没有那般真实。
  正当她以后在渐渐淡忘他的时候,半年后的某天,清醒梦又出现了。
  半梦半醒之间,她清晰地闻到了麟兰草的气味,若仔细分辨,其中缠绕着一股迥异于麟兰香的甜香。
  那香味儿甜腻的很,像蜂糖化在酒里,混在麟兰香中,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口鼻。
  然后,有什么东西攀上了她的脚踝。
  那是一只手。
  那手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缓慢地、细致地沿着她的小腿往上摩挲,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。
  那只手抚过她的膝盖,大腿,腰身,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向上,带着让她浑身战栗的熟悉,扣住了她的十指,然后缓缓收紧。
  她认得这只手的触感,被它抚过的每一寸都认得。
  这双手曾将她从无望崖上拉起来,曾卷着她从山崖下湍流中游出水面,曾在她噩梦惊醒时紧紧握住她的手,曾在她被太后刁难时挡在她身前。
  它们也曾霸道地扣住她的腰身,在她不情不愿时狠狠欺辱她,在她哭着求他放她走的时,死死掐住她的下颌……
  是他。
  她张了张嘴,想要喊出那个名字,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香味儿太浓了,浓到她的意识像被泡在水底,只能隐约感受到水面上晃动的人影。
  炎炎夏日,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,炙疼了她的肌肤,将她一寸寸融化掉。
  那灼热感太真实,不像是梦。
  她想挣扎,想睁眼,想开口质问,可她睡得太沉了,沉到她的意识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,明明可以清晰地感知一切,却连动弹一下指尖都做不到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。
  她努力睁开眼时,天已经微微亮了。
  杏树的影子透过窗纸落在帐子上,水墨画似的深浅浓淡。
  她猛地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目光飞快地扫过整间屋子。
  帐子好好的,被子好好的,枕头好好的,屋子里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,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中衣完好无损地穿在身上,没有被人抚摸后的凌乱。
  清醒梦。
  又是清醒梦。
  宋时微跌坐回榻上,仰面看着帐顶,胸口剧烈起伏了很久,才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。
  她闭上眼,手指攥紧了被角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  在他身边的时候,她巴不得离开。
  可真正离开了,又总是梦见他。
  窗外有鸟雀在叫,清脆婉转的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在嘲笑她的反复无常。
  她没再睡,起身洗漱,重新贴上那道假疤,推开院门,端着木盆往溪边走去。
  日子就这样过下去。
  一日,两日,三日……
  梦中,麟兰香混合着甜腻的异香。
  黑暗中,他手环上她的腰,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发顶、脸颊、指尖,然后用灼热的身体贴着她相拥而眠。
  那熟悉的触感让她心悸。
  她总在天亮时惊醒,总会发现屋子里什么都没有,总是坐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发很久的呆,然后出门去溪边洗衣裳,像个寻常的乡间妇人一样与阿芍她们说几句闲话,再抱着木盆慢慢走回家,关门,点灯,躺下,再次沉入那半真切的梦境。
  直到第十日,她无意间在窗下,发现了一星半点,像是香粉焚尽后的灰烬。
  她撚起一点放在指尖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  甜的。
  那种甜,和在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  宋时微好像猜到了什么似的,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  她将那几粒香灰仔细地包在手帕里,揣进袖中,当天下午去城里找了回春堂的坐堂大夫。
  那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传闻年轻时寻医问药,走遍天下,阅遍天下百草。
  他接过香灰看了两眼,又凑近闻了闻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  “这位娘子,”老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  “大夫只管告诉我,这是什么。”宋时微虔诚地问。
  老大夫捋了捋胡须,开口道:“西域来的迷香,无毒,名叫‘沉梦’,中原极少见。此香点燃后有蜂蜜的甜香味儿,闻者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就会陷入沉睡,雷打不动,鸡犬不惊。”
  宋时微的手放在膝头上,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料。
  沉默片刻,她蹙眉问道:“如何化解这香的药性?”
  大夫沉吟片刻,道:“若要解此香,需用一味‘醒神草’煎汤服下,服后一个时辰后,沉梦的效力便会消散。”
  宋时微忙问道:“您这儿可有这种药草?”
  大夫蹙了蹙眉,“这‘醒神草’生在西域雪山之巅,甚为稀奇,我十年前曾采到过一些磨成了药粉。不过……如今只剩下两包药粉了。”
  宋时微面带喜色,“多少银钱,我都要了。”
  大夫对着她上下打量一番,见她的一身粗麻衣,摇了摇头,道:“娘子啊……这药材稀奇昂贵,与其花大价钱买这两包药粉,还不如早早报官的好。”
  宋时微没再说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放在案上,那是她出宫时发间簪着的,是她眼下最值钱的东西。
  “这些够不够?”她看着大夫,虔诚地说。
  大夫将金簪拿在手中,掂了掂,转身走进屋里,再出来时,手中多了两个小纸包,递给她时道:“每一包里有十小副药粉……娘子,还是那句话,若家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还是早早报官为好啊。”
  宋时微接过药包,轻轻说了声“多谢”,转身出了药铺。
  是夜,月亮升起来后,她取出一副醒神草的药粉煎了,一饮而尽。
  她躺在床上,静静地等待着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她嗅到了一股甜香。
  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,和之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  可这一次,醒神草的药力牢牢护住了她的神智,她没昏睡过去。
  门栓被什么东西挑开了,然后是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,极轻极轻,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。
  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麟兰香的味道越开越浓。
  他走过来了。
  宋时微心跳很快。
  她极力维持呼吸的平稳,攥着被角的手紧张地有些发抖,眼皮甚至轻颤了几下,但她控制住了,没有睁开。
  脚步声停在了床榻前。
  然后是良久的沉默。
  她几乎忍不住睁眼一探究竟。
  就在这时,床榻沉了一沉。
  他坐下了,但什么都没做。
  沉默在黑暗中蔓延,她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缓慢地、仔细地扫过她眉眼的每一处线条。
  他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将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,然后是下颌,最后是那条丑陋的假疤痕。
  她死死咬住舌尖,让自己不要动。
  紧接着,他俯下了身。
  他的目光越来越沉,像盯着她在探究什么。他离得太近了,呼吸拂在她的额上,温热而急促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。
  她感到他的唇从她的眉心缓缓滑下,擦过她的眼睫,擦过她的鼻梁,疤痕,带着一种克制的贪婪,像是在偷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却又怕被主人发现。
  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亲吻。
  不是掠夺,不是强取。
  这吻轻得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,更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靠近唯一的水源。
  而后,他的唇离开了,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他叹了口气,褪掉了外衫,躺在了她身边。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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