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蒸鲈鱼
升任质量部主任之后,覃文天不再只上夜班,而是排班,早中晚班轮换着来。这丝毫没有改变他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习惯——给妻子做中频治疗,按摩,雷打不动按照医生吩咐的复诊时间表去复查。
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,已经悄然过去了二十个月。时光如同一位沉默的医者,缓慢却坚定地抚平着表面的创口,更深刻地重塑着内里的肌理。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被改变了,而漩涡中心的两人,变化堪称脱胎换骨——从法律与情感上泾渭分明的施害者与受害者,缠绕成了最亲密无间的夫妻。
覃文天身上曾经那些尖锐的、带着冷光的棱角——过强的占有欲、不容置疑的控制欲、封闭自我的硬壳——在日复一日的陪伴、赎罪与爱的浸润下,被一点点磨平、软化。他不再是那个试图掌控一切、用理性框架丈量情感的“天才主任”,而成了一个眼里心里只有妻子,甘之如饴的“老婆奴”。他的世界,从庞大精密的实验室和数据模型,收缩又扩展为以胡静春为圆心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日常。
胡静春亦然。那个曾经梦想着远行、眼眸里盛满对世界好奇的活泼少女,在经历过身心剧痛与漫长康复后,将一部分飞扬的向往,沉淀为对“家”的深度眷恋和经营。她依然是明媚的,只是那光芒从散射变为聚焦,温暖地照耀着他们共同构筑的这个小窝。此刻,她正系着围裙,在家里宽敞明亮的厨房里,对着一条新鲜的鲈鱼和搜索到的食谱,眉头微蹙,一脸认真地研究。
“从背上开刀,贴着脊骨片开,保持腹部相连,展开成漂亮的柳叶形……”她一边小声念着菜谱上颇具诗意的描述,一边用手里的刀小心翼翼地在滑不溜秋的鱼身上比划。鱼在砧板上不听话地扭动,尽管它早已不会动。
“一定是今天早晨起床的姿势不对……”她嘀咕着,给自己不太熟练的刀工找了个可爱的借口。
然而,理论与实践的差距往往令人沮丧。一番“操作”后,鱼身上留下了好几处深浅不一的刀口,却离“漂亮的柳叶形”相去甚远,反倒有些“伤痕累累”的惨状。胡静春放下刀,叹了口气,朝着客厅扬声求助:“妈——你快来看看,这鱼……还能抢救一下吗?”
舒予曦闻声进来,先上下打量女儿一眼:“没伤着手吧?”
“没有,就是这鱼不太听话。”胡静春撇撇嘴,有点懊恼。
舒予曦看了看砧板上的“战况”,忍不住笑了,接过她手里的刀:“下次啊,想学做菜,咱从番茄炒蛋开始,一步步来。这开背清蒸鲈鱼,算是进阶菜式了。”
“可文天喜欢吃鱼嘛。”胡静春小声辩解,脸上却带着甜蜜的烦恼。
“行了行了,心意到了就行。”舒予曦麻利地系上围裙,开始收拾残局,“这造型是救不回来了,直接红烧吧,入味下饭。清蒸对鱼形要求高,咱们今天不挑战了。”
“那我能做点什么?”
“你呀,站了半天了,去歇会儿。待会儿炒那个小生菜的时候,我再喊你,那个简单。”舒予曦不由分说地将女儿“请”出了厨房。
胡静春“嗯嗯”应着,如蒙大赦般逃离了“战场”,回到书房的书桌旁,托着腮,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,想着晚上覃文天吃到红烧鱼时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傍晚,覃文天将车稳稳停进小区车位。刚锁好车,转身就看见岳父胡广林回来。
“爸。”覃文天自然地叫了一声,迎上去。这一声不高不低的“爸”,在傍晚安静的小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恰好,邻居老马——也正背着手踱步过来,闻声脚步一顿,眼神立刻带着几分好奇在翁婿两人之间打了个转。
胡广林看见老马,笑呵呵地主动介绍:“文天,这是你马叔,咱们多年的老邻居了。”他又转向老马,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“老马,这就是我女婿,覃文天。”
覃文天立刻上前半步,向着马明伟微微躬身,伸出手,态度恭敬而礼貌:“马叔叔,您好。常听爸提起您。”
马明伟也伸出手与他握了握,力道不轻不重。他打量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、穿着工装的年轻人,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一层皮,语气是惯常的客气:“你好。”简单的问候后,他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,仍在覃文天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里面混杂着对陌生人的审视、对老胡家突然多出个“女婿”的好奇,或许还有一丝基于传闻的探究——毕竟,当年那场车祸和随后的种种,在这个不大的老旧小区里,并非全然无人知晓。
打开家门,一股混合着油脂香气与酱油焦糖般醇厚的味道扑面而来,翁婿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:
“好香啊!”
胡静春像只轻盈的鸟儿般从客厅迎到玄关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,接过两人手里的公文包:“回来啦!文天,我跟你说,今天的鱼——是我做的哦!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等待夸奖的期待,又带着点小小的、故作神秘的得意。
胡广林在一旁,闻言不怀好意地用力拍了下女婿的后背,力道不轻,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,冲覃文天挤了挤眼:“听见没?你今天啊,可是有口福了!”
覃文天被拍得往前微微一倾,看着岳父那看好戏的表情和妻子亮晶晶的眼神,心里那点隐隐的“不安”又冒了头。他面上不显,笑着应了,去洗了手,然后熟练地给四人盛好饭。
坐定后,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餐桌。红烧鱼色泽红亮诱人,板栗烧鸡浓油赤酱,虾仁蒸蛋嫩滑平整,清炒生菜翠绿欲滴,还有一小碟焦香的花生米。很丰盛的家常菜。他的视线最后落回那盘红烧鱼上——鱼身完整,酱汁均匀,葱姜丝点缀得恰到好处,香气扑鼻。唯一有点突兀的,是鱼背上那几道……嗯,不甚规整、深浅不一的刀口,破坏了原本可能更流畅的线条。
舒予曦笑吟吟地,率先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腹肉,放到覃文天碗里:“来来,文天,快尝尝看,这可是春儿忙活了好一阵的成果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覃文天道了谢,拿起筷子,小心地夹起那块鱼肉。肉质雪白,沾着红亮的汤汁。他放入口中,仔细品尝——鱼肉鲜嫩,火候掌握得极好,丝毫没有老柴感;调味是微辣的酱香口,咸甜适中,层次丰富,非常开胃。是熟悉的好味道。
他又夹起靠近鱼背的一块,那里肉稍薄,更入味。同样美味。
胡静春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,见他吃了两块都没说话,终于忍不住了,放下筷子,急切地问:“怎么样?到底好不好吃嘛?你说实话!”
覃文天也放下碗筷,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,擡眼看向她,表情是罕见的严肃,仿佛在进行某项重要实验的结果汇报:“能说实话吗?”
“当然要听实话!”胡静春挺直了背。
“嗯。这盘鱼,除了背上的花刀……嗯,颇具‘抽象艺术风格’,刀工有待加强之外,”他停顿了一下,仔细观察着老婆瞬间抿起的嘴唇和微微眯起的眼睛,话锋及时一转,“其他的,包括火候、调味、色泽、香气,都可以打满分。”
他看到胡静春的表情松动了些,才继续用那种分析实验数据的客观口吻补充:“如果这真的是你第一次独立完成这样一道菜,那已经非常、非常棒了,学习曲线上升得很快。”
胡静春听了,却没像预想中那样露出被夸奖的开心笑容,反而重新拿起筷子,默默地、小口地吃起饭来,只是耳朵尖微微有点红。
覃文天心里更狐疑了。他又吃了几筷子鱼肉,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萦绕,终于,一个憋了很久的猜测破土而出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遵循“科研精神”,提出质疑:
“不过……老婆,我有个不成熟的假设。”他斟酌着用词,尽量显得是在探讨,“这个鱼的味道,包括这种恰到好处的微辣和酱香的回味……整体风味轮廓,怎么感觉……那么像妈的独家秘方呢?”
这话一出,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投了颗石子。
“噗——”舒予曦第一个没忍住,笑出了声,冲着丈夫扬了扬下巴,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胡广林早就憋着笑,此刻更是低下头,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,假装研究碗里的米饭粒。
胡静春的脸腾地红了,伸手,精准地拧了一把覃文天胳膊内侧的软肉,轻哼一声,别过脸去。
覃文天吃痛,却不敢喊,心里反而踏实了——破案了。他揉着胳膊,立刻发挥“求生欲”,一本正经地找补:“但是!我今天觉得这鱼特别好吃,格外入味!现在看来,完全是因为鱼背上的花刀打得好!打得巧!打得妙!深入肌理,才能让汤汁如此完美地渗透进去,是吧,妈?”他求救似的看向岳母。
舒予曦忍着笑,配合地点了点头:“是是是,刀工……很关键。”
覃文天又赶紧夹了一筷子清炒生菜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再次开启“夸夸模式”:“还有今天这个生菜!脆!甜!颜色保持得这么好,油润又不腻,火候掌握得绝了!我猜,下锅翻炒绝对不超过三秒!对吧?”
胡静春终于被他这浮夸的表扬逗得破功,抢着解释道:“什么三秒!油烧热了,我把生菜倒进去,‘刺啦’一声,油溅得到处都是,吓死我了!我赶紧就拿锅盖挡着脸……”
“溅到了?烫着没有?”覃文天立刻紧张起来,也顾不上“表演”了,侧身就要去看她的脸和手。
“没有没有,”胡静春被他紧张的样子弄得心里一软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,按住他检查的手,“我躲得快。”
离开餐桌前,胡广林擦了擦嘴,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,对女儿说:“春儿,我看你啊,就别在厨房里跟自己较劲了。予曦,明天你也歇歇,别弄饭了。明儿晚上,我和文天在外面吃,我们爷俩找个地方,聊聊天。”
“好的,爸。”覃文天立刻应下,心里明白这可能不是简单的吃饭,“我下班直接去接您。”
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