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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干一杯
  第二天傍晚,覃文天接了岳父,没去什么大饭店,就在离家不远的路边摊坐下了。几张简易桌椅,塑料棚顶垂下暖黄的灯泡,锅里炒菜的烟火气别有一番市井的踏实感。点了两个清爽的小菜,覃文天拿出自己带来的一瓶不算昂贵但口感醇和的白酒。
  几杯酒下肚,身体暖和起来,话匣子也容易打开。胡广林夹了颗花生米,嚼着,目光望向远处朦胧的灯火,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:
  “文天啊,春儿受伤这事儿,前后一年多,左邻右舍的,其实都多少知道些。还有那次……常青在单元门口跟你动手,不少人也看见了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女婿,“这些,你心里有数吧?”
  覃文天握着酒杯,点了点头,眼神清澈平静:“爸,我知道。但我不在乎。”
  “不在乎?”胡广林挑了挑眉。
  “嗯。”覃文天喝了一口酒,辛辣过后是微微的回甘,像他此刻的心境,“以前,我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。活在各种评价和期望的框框里,每一步都要计算得失利弊,累。是春儿……她让我明白,我怎么做,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。重要的是问心无愧,是对得起自己在乎的人。”
  他放下杯子,语气里带着诚恳的歉意:“邻居们怎么看我,是我自己惹出来的事。可那些背后的议论和眼光,却让您和妈,平白承受了。这点,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”
  胡广林听了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宽慰,也有一种长辈的睿智:“傻孩子,你再想想,春儿能那么通透,又是谁教她的呢?”
  覃文天一愣,随即恍然,自嘲地摇了摇头:“是我愚钝了。”
  胡广林拿起酒瓶,给女婿的杯子重新满上,做了一个“喝”的手势,自己也举起了杯。清脆的碰杯声后,他才缓缓道:
  “我和你妈,观念比较传统。你看咱家,我主外,挣钱养家,你妈主内,操持家务。日子不算大富大贵,但也平平稳稳,吃穿不愁。”他语气平实,像在拉家常,“说实话,当父母的,谁没在心里偷偷琢磨过,自家闺女将来找个什么样的婆家,才算‘门当户对’,才不受委屈?”
  他看向覃文天,眼神变得郑重:“但琢磨来琢磨去,我们两口子就认一个死理:什么家世、钱财,都是虚的。春儿她自己觉得幸福,比什么都强。所以,就算一开始,我们心里对你……有再多的埋怨、不放心,看到春儿那个样子,看到你的态度,我们也愿意,给你一个机会,也给春儿一个可能。”
  覃文天握着酒杯,指节微微用力,眼眶有些发热。
  “这一年多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胡广林的声音更沉了些,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你是个好孩子。心正,有担当,情绪稳,能扛事。最关键的是,你做的每一个打算,心里头都装着春儿。这点,让我们当父母的,最放心。”
  “谢谢爸……”覃文天声音有些哑,他举起杯,郑重地敬了岳父一杯,“就像我上次说的,是您和妈,给了我一个‘好家庭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榜样。这是我以前没体会过,但一直向往的。我会努力,把我和春儿的家,也经营成这样。”
  “别有太大压力。”胡广林拍拍他的肩膀,语气缓和下来,“日子啊,都是一点点过好的。我相信你们。既然现在是一家人了,有些话,爸也得说开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决心:“春儿后续的康复,还有万一将来需要什么治疗,这些费用,我和你妈来。你的钱,留着,好好经营你们自己的小家。别急着还债,那协议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  覃文天立刻摇头:“爸,这不行。协议是我签的,该履行的责任……”
  “听我说完。”胡广林打断他,眼神温和却坚定,“我们早就把你当自家儿子看了。你吃不好,穿不暖,自己扛着所有压力,我们看着也不忍心,懂吗?爸知道你,不抽烟,不滥酒,没那些花花肠子,钱攒着点,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要是再生个小子,那不就是‘建设银行’嘛?”
  这调侃让翁婿俩都笑了起来,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  笑过之后,胡广林神色又认真起来:“还有你爸妈那边……文天,我们当然是希望家庭和睦,多个亲戚走动是好事。但说句实在话,我们更不希望春儿卷进太复杂的家庭矛盾里去。你能明白爸的意思吗?”
  覃文天收敛了笑容,坐直了身体,目光坦诚而坚定:“爸,我明白。那是我和我父母之间需要处理的课题。但现在,‘丈夫’这个身份,在我心里,排在‘儿子’前面。我爱春儿,也有责任保护她。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,让她受委屈,包括……我的父母。我会处理好,请您和妈放心。”
  他的回答清晰干脆,没有犹豫,也没有敷衍。胡广林看着他,良久,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真正释然和安心的笑容。他再次举杯:
  “好!来,为咱们这个家,干一杯!”
  “干杯!”
  酒杯再次相碰,声音清脆。路边摊的烟火气缭绕,远处家的灯火温暖。两个男人,以最朴素的方式,完成了关于责任、接纳与守护的交接。夜风微凉,心却滚烫。
  酒确实喝得不少。覃文天起身时,只觉得脚下发飘,地面像海浪般起伏,一个踉跄就往旁边歪去。幸好旁边的胡广林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,稳稳撑住。
  “还是爸您明智,挑了个离家近的地儿。”覃文天晃了晃脑袋,试图让眼前的叠影归位,语气里带着醉后的憨直和庆幸。
  胡广林看他那样,有点担心:“你行不行啊?”
  覃文天一听,下意识挺了挺胸,舌头有点打结,却不忘“男人尊严”:“男人……哪能说不行……”。
  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了下,随即意识到这话在岳父面前说的不太合适,脸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胡广林也被这醉话噎了一下,老脸微热,翁婿俩对视一眼,都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。
  一路互相搀扶着,摇摇晃晃总算摸到了家门口。门一开,覃文天就像块化了的年糕,软趴趴地、精准地扑向了闻声迎出来的胡静春,将她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,脑袋埋在她颈窝里,贪婪地嗅了嗅,含糊又大声地嘟囔:“老婆……你今天……好漂亮啊……”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  胡静春被他撞得后退半步,又好气又好笑,费力地撑住他:“你喝了多少啊?”
  这时,舒予曦拿着条热毛巾从厨房出来,见状连忙递过来。胡静春接过,扶着他歪歪斜斜地挪进卧室,让他半躺在小沙发上,用热毛巾给他敷额头。
  温热的触感传来,覃文天忽然一把抓住她正在擦拭的手腕,力道不小。他擡起迷蒙的眼,焦距涣散,却直直地“看”着她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突如其来的、近乎孩子般的委屈:
  “老婆……对不起!”
  胡静春心里一紧,以为出了什么事,连忙蹲下身,凑近他:“怎么了?文天,你说清楚,什么对不起?”
  然而,预想中的“坦白”没有到来。沙发上的男人,毫无征兆地,眼圈一红,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,起初还是无声的,接着就变成了压抑的抽泣,肩膀一耸一耸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孩子。
  “爸——!”胡静春被他这阵势吓到了,转头朝门外提高声音,“你们到底喝了多少啊?他这是怎么了?”
  胡广林探头进来,看到女婿那模样,也有点尴尬,摸了摸后脖颈,讪讪道:“真没喝多少……就、就一两杯白的……谁晓得他后劲这么大,酒量随我,浅。”说完,赶紧拉着哭笑不得的妻子退出了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,把空间留给小两口。
  这一晚上,胡静春可算见识了覃文天的“酒品”。他时哭时笑,断断续续地唠了大半宿:
  “老婆,对不起……我们结婚,什么都没有……没彩礼,也没婚礼……委屈你了……”(抽泣)
  “不过……分子式没变,就是……就是换了个硫酸根,结构还是一样的……”(逻辑醉醺醺地“严谨”)
  “爸说……以后要生儿子……‘建设银行’……我压力好大啊……”(愁眉苦脸)
  “老婆……你好香……像……像栗子……”(凑近闻,傻笑)
  突然又正色,对着虚空指点:“老师,您这道题……讲错了,第三步的催化剂不对……”(疑似梦回实验室)
  “嗯……红烧猪蹄……好吃……下次还做……”(咂咂嘴,话题跳转至美食)
  胡静春被他折腾得够呛,刚给他盖好被子,下一秒就被他嫌热踢开;用温毛巾想给他擦擦脸,却被他挥手拨开,毛巾精准地飞到了书桌上。
  她哭笑不得,只能一遍遍耐心地哄着、顺着,直到凌晨三点多,这位“覃三岁”才总算耗尽了精力,沉沉睡去,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,仿佛梦里还在解什么难题。
  第二天一早,尖锐的闹钟如同钢针扎进混沌的脑海。覃文天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,一阵剧烈的头痛让他闷哼一声。他茫然地环顾四周——自己在卧室沙发上,衣服穿得整整齐齐,就是皱得像咸菜。昨晚发生了什么?记忆的碎片在迷雾中沉浮,只勉强拼凑出和岳父在路边摊喝酒聊天的画面,至于怎么回的家,为什么睡沙发……一片空白。
  断片了。
  但他残存的危机意识迅速启动:睡沙发?在婚后?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!不管做了什么,先道歉总没错!
  他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。胡静春还在睡,晨光透过窗帘缝隙,柔和地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,呼吸轻浅。覃文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又愧疚得不行。他小心翼翼地俯身,把脸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,像只讨好主人的大型犬。见她没醒,他得寸进尺,悄悄掀开被子一角,试图钻进去,想蹭进她温暖的怀抱。
  然而,宿醉加上动作笨拙,他刚挨到床边,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推开!
  “唔……”胡静春显然还没完全清醒,正被起床气支配着,迷迷糊糊感觉到有“异物”入侵领地,下意识就用手一挡。
  “哎呀!”覃文天猝不及防,低呼一声,身体失去平衡,狼狈地从床沿滚落,结结实实摔在了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  这一下,两人都彻底醒了。
  “文天?怎么了?”胡静春瞬间清醒,急忙探身往床下看。
  与此同时,覃文天也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,“春儿,我……”
  “哎呀!!”两人的脑袋,毫不留情地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!
  两声痛呼在卧室里回荡。
  胡静春捂着额头,眼泪生理性地涌了出来。覃文天也疼得龇牙咧嘴,却第一时间伸手去揉她的额头:“撞哪儿了?疼不疼?我看看……”
  四目相对,一个眼泪汪汪,一个额头发红,模样狼狈又滑稽。
  沉默了几秒,两人看着对方的窘态,忽然同时笑了出来,笑声冲散了清晨的尴尬和残留的头痛。
  不过,从那天起,胡家乃至覃文天本人的“行为规范”里,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条虽未明文张贴、但效力堪比圣旨的家规:
  饮酒,尤其是白酒,被明令禁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