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稿纸的距离
早读结束的课间十分钟短得可怜，全班大半人涌去走廊透气，教室里剩下没几个人。祁晚低头翻着数学错题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断断续续，算到一半才发现，纸页已经写满，手里再找不到空白演算的地方。
她翻遍笔袋、课本夹层，连一张碎纸片都没找出来。早上走得匆忙，忘记多带一本草稿，这下卡在这里，心里瞬间慌了半截。
下意识往前看，谢星阑桌角摞着一整包崭新的草稿纸，雪白色，边角整整齐齐。
念头刚冒出来，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。
她不太敢主动找人搭话，尤其是谢星阑。那人周身自带一层淡淡的距离感，光是开口搭话这件事，都让祁晚手心发紧。
江叙刚好从走廊回来，看见她盯着习题本发呆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了，题不会算？”祁晚攥紧空笔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没带草稿纸。”
“这简单，星阑那儿多的是，我给你拿一张。”
不等祁晚阻拦，江叙已经伸手扯过谢星阑桌边的草稿本，哗啦撕下两张，递到她手里。动静不大，还是惊动了低头刷题的少年。
谢星阑擡了擡眼，视线落在祁晚身上，没什么波澜。
祁晚连忙伸手接过来，指尖不小心擦到他的手背，她像触电似的缩回手，耳根悄悄发烫，慌忙低头道谢：“谢谢你，还有谢星阑。”“没事，随便用。”谢星阑淡淡应了一声，目光落回自己的习题，没再多分给她一秒。
江叙在一旁打趣：“星阑草稿纸囤一大堆，分你两张不碍事，以后缺纸笔直接说。”
祁晚点点头，把两张白纸小心翼翼摊开，压在习题册底下。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纸张油墨味，是属于谢星阑的、干净又清冷的气息。
她握着笔做题，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往前面飘。谢星阑写字姿势端正，字迹清瘦利落，演算步骤条理清晰，草稿纸上排布得干干净净，不像她，写得杂乱拥挤，到处都是涂改痕迹。
同样是高三，他好像永远游刃有余，不会像她一样，因为一张草稿纸就手足无措，被一点小事搅乱心绪。
上课铃响，数学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，随堂小测来得猝不及防。
整张卷子难度偏高，班里时不时传来小声叹气。祁晚握着笔，越写越吃力，几道大题卡在步骤上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家里中午母亲的抱怨、堆积如山的压力一股脑涌上来。
她侧头往前瞥，谢星阑下笔流畅，几乎没有停顿，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，仿佛再难的题目都难不住他。
对比之下，祁晚心里又闷又涩，笔尖用力戳在草稿纸上，洇出一小团墨渍。
中途老师绕着教室巡查，走到谢星阑桌边停下，低头看了两眼他的答题卷，低声夸奖了两句。少年只是微微低头，轻声回应，没有半点得意张扬。
祁晚收回目光，强迫自己沉下心做题，可心里那点微弱的羡慕，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四十分钟很快过去，老师收卷，教室里一片哀嚎。
江叙转头和祁晚吐槽卷子太难：“最后两道大题完全写不明白，你怎么样？”
“没写完。”祁晚如实回答，把用过的草稿纸叠得方方正正，舍不得丢掉。纸上沾着他方才指尖碰过的边角，她莫名想留着。
江叙拍了拍谢星阑的肩膀：“也就你全部写完了，等下给我讲讲最后一题呗？”
“好。”谢星阑应声，随手把自己的草稿纸摊在桌面，步骤一目了然。
祁晚坐在后边，安静看着两人讨论题目。江叙叽叽喳喳问个不停，谢星阑耐心解释，语气始终平和，不会不耐烦，也不会刻意亲近。
温和，却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边界。
午休前最后一节课结束，班里大半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许知夏发来消息，说课间想过来找她，奈何两个教室隔得远，老师拖堂没能过来。
【许知夏：下次午休我去找你，跟你讲讲我们班的趣事。对了，谢星阑人是不是真的很好？】
祁晚盯着屏幕，指尖顿了顿，回复：“挺温和的，借了我草稿纸。”
【许知夏：我就说！他人特别大方，上次运动会给全班同学递矿泉水，从来不摆学霸架子。】
祁晚没有再回消息，把手机塞进书包。
收拾书本的时候，她把那两张借来的草稿纸单独夹进语文书里，藏在古诗文页面中间，像是藏起一件不能让人发现的小东西。
走出教室前，她又看了一眼第三排的位置。谢星阑和江叙并肩走在前边，阳光落在两人肩头，步伐从容轻快。
祁晚放慢脚步，跟在很远的后方。
她和他们，好像天生就隔着一段说不清的距离。
一张薄薄的草稿纸，短暂拉近过两人，可纸上的字迹、短暂的搭话，都只是偶然。
他的世界开阔平稳，有温柔的父母，顺畅的学业，无拘无束的少年时光。
而她的世界，只有无休止的指责、自我怀疑，和藏在角落、不敢外露的怯懦。
走在一中的香樟道上，秋风卷起落叶擦过脚踝，祁晚擡手按住怀里的语文书，隔着书页，轻轻碰了碰那张干净的草稿纸。
此刻依旧没有心动，只是心底清楚地意识到，有些人光是站在那里，就已经是她触碰不到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