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晚风
一中的晚自习从六点半坐到九点半,中间只留二十分钟休息。天暗得早,傍晚五点多,天边的橘红就慢慢褪成灰蓝,教学楼里外的路灯一排排亮起来。
整间教室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,空调风轻飘飘吹着,吹得窗帘边角来回晃。祁晚一道物理选择题卡了快十分钟,实在算不明白,干脆放下笔,侧过头往窗外看。
楼下香樟树黑压压一团,晚风穿过枝叶,带着点初秋凉丝丝的味道。她盯着树影发愣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绕回中午家里的争执,胸口堵得喘不上气。
“又发呆?”
旁边江叙凑过来小声问,怕打扰前面的人,声音压得极低。
祁晚猛地回神,慌忙坐直身子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题不会?”
“有点绕。”她指尖撚着笔杆,磨得塑料外壳微微发烫。
江叙刚想多说两句,讲台上传来班主任轻敲桌面的动静,他立刻转回去,乖乖埋头写卷子,不敢再闲聊。
祁晚悄悄擡眼,看向第三排。
谢星阑坐得端正,台灯光线落在他半边侧脸,睫毛投出浅浅一小片阴影。他做题从来不分心,不管教室里多安静,还是偶尔有人小声讲话,都搅不乱他的节奏。
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心烦。
祁晚忍不住去想,他放学回家之后是什么样子。会不会有人温声和他说话,餐桌上没有翻旧账的争吵,不用时时刻刻小心翼翼揣摩别人的脸色。
光是想想,都让人觉得轻松。
二十分钟休息铃响,死寂的教室瞬间活过来。大半同学涌去走廊透气,打水、闲聊,乱糟糟一片。江叙拽着谢星阑起身,临走前回头跟祁晚打了声招呼。
教室里空了大半,安静不少。祁晚趴在窗台上吹风,手机震了一下,是许知夏发来的消息。
【许知夏:你们晚自习累不累,我们班今天作业堆成堆了。】
【祁晚:还好,就是安静得闷。】
【许知夏:对了,今天有没有再跟谢星阑说话?他人看着是不是特别温柔?】
祁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指尖在输入框来回划,最后只回了一句:没怎么说话。
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谢星阑。温和是真的,可那份温和裹着一层距离,对谁都一样,不会特意偏向谁,也不会刻意疏远谁。像晚自习窗外的晚风,人人都能碰到,却抓不住。
【许知夏:下次我抽空过去找你,我还挺想看看真人,年级第一总听别人提。】
祁晚没有再接话,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。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乱额前碎发,她擡手捋到耳后,目光不自觉落在谢星阑空着的座位上。
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,笔、尺子、橡皮全部摆得整整齐齐,一点不乱。对比她自己桌角堆得乱七八糟的试卷,心里又漫开一点说不清的落差。
没过多久,走廊传来脚步声,江叙和谢星阑一起回来。江叙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,随手放一瓶在谢星阑桌边,另一瓶拧开猛灌了两口。
“外面风还挺大。”江叙坐下小声感慨。
谢星阑嗯了一声,伸手拿起桌上的笔,没多耽搁,直接重新投入习题。全程没有多余动作,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。
祁晚收回视线,强迫自己低头看物理题,可思绪怎么都收不回来。
同样是十七岁,有人自在坦荡,有人却永远困在细碎的压抑里。她贪恋谢星阑身上那股安稳劲儿,不是喜欢,只是太久没见过不带戾气、平和松弛的生活。
第二节晚自习开始,教室里重新归于寂静。
窗外天色彻底黑透,远处居民区零星亮着万家灯火。祁晚写一会儿题,就会下意识往前面瞟一眼,每次都能看见他安安静静伏案的背影。
九点钟,下课铃声准时响起。
所有人瞬间松了口气,哗啦啦开始收拾书本,椅子拖动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。江叙一边塞练习册一边和谢星阑约好明天早上一起去食堂。
祁晚动作慢,等大部分人走光,才慢慢把书本摞进书包。走出教室的时候,楼下香樟道上只剩零星几个人。
晚风又吹过来,凉意在皮肤上散开。她回头望了一眼三楼亮着灯的教室,方才那道安静的背影,已经消失在人群里。
整条林荫道空荡荡的,祁晚独自往前走,书包带子压在肩膀上,沉甸甸的。
她清楚,往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晚自习,无数次隔着几排课桌遥遥望向那个背影。
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懂,这份单纯的艳羡,会在往后无数个晚风四起的夜晚,悄悄变质,长成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