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室嘈杂
湿冷的校服布料紧紧贴在祁晚肩头,裤脚不断往下滴水,在楼道台阶晕开一串深色水迹。她双臂牢牢环着书包,将那本夹满心事的语文书护在胸口,半点雨水都不敢蹭上去,指尖冻得泛出发青的白。
指尖刚触到家门把手,客厅尖锐的争吵声就撞进耳朵。母亲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泄积攒多年的怨气,字字都是对从前婚姻的抱怨,茶几上散落着杂乱单据、空玻璃杯,整个屋子乱糟糟的,没有半分落脚的暖意。
听见开门动静,母亲只是不耐烦地擡眼瞥她,语气裹着浓烈的指责:“怎么磨磨蹭蹭到现在才回?下这么大雨不知道早点想办法?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,真让人省心不下。”
祁晚垂着湿漉漉的睫毛,弯腰换拖鞋,动作轻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低声解释:“没有带伞,等雨小了才动身。”
“不会找同学借?全班就你孤僻,连个一起撑伞的朋友都没有。”母亲的数落源源不断,完全无视她浑身湿透、浑身发冷的模样,又开始拿她的成绩对比别家孩子,“成绩不上不下,性格闷葫芦,以后出去能有什么出路,我天天累死拉扯你,你半点不让我安心。”
十几年,这类话祁晚早已听麻木。可今天淋了一路冷雨,又亲眼看见谢星阑与江叙结伴同行的画面,心底积攒了整日的酸涩委屈,被这些刻薄的话狠狠戳破。
她不想争辩,也无从争辩。在母亲眼里,她所有敏感、所有低落,全是不懂事的矫情。
祁晚沉默拎着书包躲进狭小卧室,轻轻合上房门,才算隔绝屋外无休止的喧嚣。
房间只有一扇朝北小窗,窗外秋雨连绵,屋内光线昏暗阴冷。她脱下滴水的外套搭在椅背上,浑身骨头都浸着寒气。
她慢慢坐在书桌前,小心翼翼取出怀里的语文书。书页完好干燥,没有被雨水浸湿分毫。
祁晚轻轻翻开,两张演算草稿、干枯的香樟叶、一截黑色旧笔芯,安静夹在古诗段落里。
门外母亲的抱怨断断续续飘进来,窗外是无尽冷雨,她被困在满是否定与压抑的方寸房间里,可只要看见这几样细碎物件,荒芜灰暗的心底,就会透出一缕微弱柔软的光。
白天走廊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谢星阑和江叙共撑一把黑伞,并肩走在雨幕里,轻松聊着数学难题。他拥有和睦安稳的家庭,不必淋雨独行,不必回家承受无休止的指责,身边永远有合拍的好友,人生坦荡明亮,是祁晚穷尽向往也触不到的模样。
同是十七岁,两人的人生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。
祁晚指尖轻轻摩挲干枯的樟树叶,眼底慢慢涌上湿意。
她从来没有奢求能走入谢星阑的生活,只是贪恋他身上独有的平和安稳,把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善意,当成自己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寄托。
可现实一次次敲醒她。
他温和只是天生教养,分给班里每一位同学,从来不属于她;她藏了一整个秋天的心动、偷偷珍藏的零碎物件、无数次克制躲闪的目光,于他而言不值一提,甚至从未被察觉。
祁晚将语文书轻轻放在枕头内侧,紧紧贴着床沿,像守住自己仅存、不能被任何人窥见的秘密。
她摊开桌上的高三习题册,笔尖落在空白题目上,却久久落不下一笔。
脑海一半回荡着客厅没完没了的负面情绪,一半定格着第三排少年清浅安静的侧影。
这场从初秋滋生的单向暗恋,藏在无数独处黄昏,藏在书页夹缝,藏在独自淋雨、独自咽下委屈的路上。
没有回应,没有靠近,永远只有她一人独自沉溺。
窗外雨势不减,夜色彻底笼罩整栋居民楼。
祁晚将脸颊埋进书桌臂弯,安静、无声地落下眼泪。
满屋喧嚣嘈杂,她心底独藏着一抹只属于谢星阑的微光,明知抓不住,却舍不得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