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人问询的低烧
昨夜淋透秋雨,卧室窗户漏进来的夜风吹了一整晚,祁晚清晨醒来时浑身发软,太阳xue突突地疼。
额头滚烫,喉咙干涩发疼,连擡手拿水杯的力气都没有,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,沉甸甸的疲惫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客厅早早传来母亲摔东西的声响,又是对着陈年旧事暗自发火,丝毫没有留意卧室里迟迟没有动静的她。
祁晚撑着发麻的胳膊坐起身,靠在冰冷的床头缓了很久。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,心里清楚是发低烧了。
可她不敢说。
一旦开口,换来的不会是关心,只会是一顿数落。无非指责她不懂照顾自己、淋雨自讨苦吃,平白给家里添乱。
她默默掀开被子,摸出衣柜最厚的一件薄校服外套套在身上,遮住浑身发烫的皮肤,强撑着收拾书包。
枕头内侧的语文书被她仔细塞进书包最深处,那几样藏着心事的小物件,是她混沌难受里唯一的慰藉。
走出卧室,母亲擡眼扫了她苍白的脸色,只淡淡丢来一句:“脸色难看死了,别是装病不想上学,今天模考,少给我扯后腿。”
祁晚嘴唇发白,没有反驳,轻轻点了点头,拎着书包推门走出家门。
清晨的风还带着雨后刺骨的凉意,吹在发烫的脸上,一阵眩晕袭来,她扶着路边香樟树站了许久,才勉强稳住脚步,一步步挪向一中。
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刚开始,班里满是朗朗读书声。
祁晚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角落,瘫坐在椅子上,脑袋昏沉得擡不起来,趴在桌面,额头抵着微凉的课本,勉强缓解灼热感。
她的异常太过明显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眉眼恹恹的,全程没有翻开书本,安静趴着,连呼吸都比平时轻弱。
前排江叙最先察觉到不对劲,趁着读书间隙悄悄回头看了好几眼。
往日就算再内向,祁晚也会安安静静低头看书,从来不会一进教室就趴着不动。他轻轻碰了碰身旁刷题的谢星阑,压低声音示意后座。
“你看祁晚,今天状态特别差,不会是生病了吧?”
谢星阑闻声,视线越过两排课桌,落在后座蜷缩的身影上。女孩埋着脑袋,肩膀单薄,一动不动,脸颊透着病态的红。
他淡淡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,指尖继续演算习题,语气平淡无波:“或许只是没休息好。”
他看得出来她气色糟糕,可两人本就不算熟识,没有主动上前询问的理由。温柔是他与生俱来的分寸,不会主动逾越,更不会对谁特殊关照。
江叙叹了口气,也没有贸然过去打扰。他知道祁晚自卑敏感,若是自己贸然上前关心,只会让她局促不安。
整节早读,祁晚都昏昏沉沉趴在桌上。
耳边嘈杂的读书声模糊成一片,额角持续发烫,脑海里反复交替浮现两个画面:昨夜家里无休止的争吵,还有雨幕里并肩撑伞离开的谢星阑。
心口又酸又闷,叠加身体的难受,双重疲惫裹得她快要窒息。
课间铃声响起,班里瞬间喧闹起来,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打水、闲聊。
许知夏一下课就快步从隔壁班跑过来,刚靠近座位,就察觉到祁晚不对劲。
她伸手轻轻碰了下祁晚的额头,指尖一烫,当即皱紧眉头:“你发烧了?怎么不跟我说一声,也不跟你妈妈讲?”
祁晚缓缓擡起头,眼底蒙着一层水汽,声音沙哑微弱:“说了也没用,今天模考,不想缺考。”
许知夏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,满心心疼,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薄荷糖塞到她手里:“含着能舒服点,实在撑不住一定要跟老师说,别硬扛。”
祁晚攥着冰凉的糖块,轻轻点头。
她悄悄擡眼望向前方。
谢星阑正和江叙凑在一起讨论题目,眉眼清润,状态安稳从容,没有半分不适,身边永远有人相伴,但凡有一点不舒服,身边好友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关心。
不像她,发着低烧独自硬撑,家里无人问询,教室里也只有许知夏一人愿意留意她的情绪与病痛。
同样十七岁,病痛来临时,对比愈发刺人。
一上午的模考,祁晚全程靠着一股韧劲硬撑。
笔尖握得不稳,视线时不时发花,每写完一道题都要停顿许久,才能缓过头部的眩晕。
答题间隙,她会下意识伸手摸一摸书包深处,隔着布料感知语文书的存在。
只有想起书页里藏着的草稿纸、枯叶与笔芯,想起那个干净明亮的少年,心底荒芜的地方,才能勉强透出一点微弱支撑她的光。
中午放学,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,许知夏不放心,特意留下来陪她。
“下午实在不行就请假回家休息,身体要紧。”
祁晚摇了摇头,回家等待她的只有母亲无休止的抱怨,冰冷压抑的房间,还不如待在安静的教室。
许知夏无奈,只能去食堂给她打了一份温热的粥,放在桌角。
偌大教室安安静静,只剩她们两个人。
祁晚侧头看向第三排空荡荡的座位,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边缘。
他不会知道,后座有个女孩正发着低烧,独自咽下身体与心底双重的难受。
他不必知晓她的狼狈、她的病痛、她无人安抚的委屈,不必承担她沉甸甸、单方面的心动。
窗外雨后的香樟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日光柔和地落进教室。
祁晚小口抿着温热的粥,浑身依旧发烫。
这场无人察觉的低烧,和她藏了整个秋天的暗恋一样,安静、隐忍,从头到尾,只有她一个人默默承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