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热粥与隔座山的人
午后的日光透过一中教学楼的玻璃窗,温柔平铺在课桌上,扫去了雨后残留的阴冷。
教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吊扇缓慢转动的轻响。
祁晚捧着许知夏打来的热粥,小口小口往下咽。白粥温温软软,滑过干涩发烫的喉咙,稍稍抚平了身体里翻涌的不适感,可脑袋依旧昏沉,太阳xue隐隐抽痛,低烧半点没有退下去的迹象。
许知夏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强撑的模样,眼底满是心疼。
“吃完你趴会儿,下午第一节是自习,没人管。”她轻轻帮祁晚把桌角散乱的试卷理好,低声叮嘱,“别硬撑,真晕了就喊我。”
祁晚轻轻点头,含着粥,说不出话。
她这辈子,为数不多的温柔和偏爱,几乎全都来自许知夏。
家里永远只有指责、对比、无休止的情绪宣泄,没人会在意她发不发烧、难不难受、能不能撑得住一场模考。所有人只看结果,看她的成绩,看她够不够听话、够不够懂事。
可没人问过她,累不累。
许知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怕吵到她休息,轻轻放轻动作,安安静静陪着她坐了一会儿,才悄悄回了自己班级。
偌大的教室,最后只剩祁晚一个人。
她放下粥碗,手肘抵在桌面,微微侧头,望向第三排空荡荡的座位。
阳光落满那张干净的桌面,课本摆放整齐,笔盒端正靠在侧边,一如谢星阑本人,永远规整、永远从容、永远有条不紊。
哪怕是空座位,都透着一股她遥不可及的安稳。
祁晚忽然有点羡慕。
羡慕他生来就拥有的松弛,羡慕他不必咬牙硬扛,羡慕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泥泞和压抑。
她擡手轻轻按了按自己滚烫的额头,鼻尖微微发酸。
同样是十七岁。
他的十七岁,是香樟、晚风、满分试卷、平稳前路、被好好爱着的少年意气。
而她的十七岁,是争吵、淋雨、低烧、自我拉扯、藏在角落不敢见光的暗恋。
两人明明在同一间教室,只隔了几排桌椅。
却像隔着一座翻不过去的山。
没过多久,午休结束,走廊渐渐热闹起来,返校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进教室,喧闹声一点点填满安静的空间。
谢星阑和江叙踩着点回来。
少年背着书包,身姿挺拔,眉眼清浅,午休过后的状态干净松弛,没有半点疲惫。他随手将习题册放在桌面,动作从容自然,周身是一派岁月安稳的模样。
江叙一坐下就伸了个懒腰,随口和谢星阑闲聊:“下午还有物理小测,我真的要麻了,你昨晚刷题到几点?”
“不算晚。”谢星阑淡淡回应,低头翻开课本,语气平静无波。
祁晚趴在桌角,视线低垂,不敢擡头。
明明烧还没退,浑身发软,心口闷得发慌,可只要看见前面那个安稳的背影,她就莫名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脆弱的样子。
她太怕了。
怕自己的憔悴、病态、压抑,和他明亮干净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第二节自习课,班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笔尖刷题的轻响。
祁晚强撑着坐直身子做题,视线却总是一阵阵发花,字迹在眼前重叠模糊,脑子转不动半点逻辑。她只能用力眨眨眼,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,不肯停下笔。
她不敢掉队。
她没有退路。
一旦成绩下滑,等待她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指责,是母亲无休止的失望与怨怼。
后座很静,她隐忍的难受、轻轻的呼吸紊乱、撑不住时微微发颤的指尖,全都藏得很好。
前排的谢星阑依旧专心致志。
他偶尔会微微侧头,和江叙讨论一两道难题,声音清润温和,不远不近,落在祁晚耳朵里,却足以让她紧绷的心弦轻轻震颤。
他依旧一无所知。
不知道后座的女孩发着低烧硬撑一整天,不知道她悄悄羡慕他、仰望他、偷偷把他当成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。
不知道她所有的隐忍、自卑、小心翼翼,全都藏在一次次沉默的遥望里。
临近下课,窗外的风又起,吹得窗帘轻轻翻飞,带着秋日干净的气息。
祁晚擡手,悄悄摸了摸书包深处的语文书。
草稿纸、枯叶、旧笔芯。
三样细碎又卑微的物件,撑起了她整个难熬的秋天,撑着她熬过一场又一场无人问津的委屈。
暗恋大抵就是这样。
他岁岁平安、坦荡明亮。
她独自煎熬、独自治愈、独自把所有心动和酸涩藏于心底。
放学铃声响起,班里瞬间恢复喧闹。
许知夏第一时间跑过来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眉头皱得更紧:“还是很烫,今晚回家一定要吃药,听见没有?”
祁晚擡眼看她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目光越过许知夏,不经意间落在前排。
谢星阑已经收拾好了书包,和江叙并肩往外走,两人说说笑笑,背影轻快明朗,融进傍晚温柔的暮色里。
祁晚静静看着,心底一片安静的酸涩。
她和他。
永远是这样。
他前路坦荡,人潮簇拥。
她原地停留,独自沉溺。
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,伴着一场无人问询的低烧,安静扎根在锡高的深秋,无声无息,永不惊扰,也永不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