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的空落
高三的日子是重复堆叠的。
试卷、习题、周测、讲评,日子过得枯燥又规整,日复一日,几乎没有半点波澜。
谢星阑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。自律、平稳、按部就班,他的世界永远条理清晰,情绪永远平稳无波,极少有事物能打乱他的节奏。
可自从家长会过后,这两天的教室,总让他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
很淡,很浅,几乎无从察觉。
却反复萦绕。
以往早已习惯的细碎动静,忽然全都消失了。
以前每一节自习,身后总会有一道轻轻的视线。不灼热、不冒昧,安安静静落在他的后背,短暂停留,又羞怯收回。课间他和江叙闲谈、刷题、翻书,余光里总能瞥见后座女孩低头的影子,偶尔会偷偷擡眼,飞快望向他这边,再迅速垂下头,耳根泛红。
那是长久以来,早已潜移默化、融进日常的小细节。
他从未放在心上,从未深究,默认是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就像窗外日日吹过的风,岁岁常青的香樟,寻常到不必多看一眼。
可当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骤然消失,人总会下意识察觉空缺。
这两天的祁晚,太过安静了。
安静得彻底,安静得决绝。
一整天的时间,她没有一次擡头。
不管是课间喧闹,还是老师讲课,不管是他起身走动,还是和江叙低声讨论题目,她始终埋着头,笔尖不停,脊背绷得笔直,将自己锁在最后一排的方寸之地,彻底隔绝了前方所有的人间动静。
她像是把自己从这间教室里剥离了出去。
从前怯生生、小心翼翼、藏满心动的目光,彻底清零。
中午课间,班里大半同学都出去放松、打水、晒太阳。
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。
江叙趴在桌上补觉,呼吸均匀。阳光斜斜落进窗,落在桌面的习题册上,暖得让人慵懒。
谢星阑握着笔,盯着眼前的数学压轴题,思绪却莫名飘忽了一瞬。
他下意识、极其自然地,往后瞥了一眼。
后座的女孩依旧在刷题。
睫毛低垂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侧脸单薄清冷,神情平淡无波,专注得过分。
没有走神,没有张望,没有半分从前的局促与羞怯。
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。
就是这份平静,让谢星阑心底那点淡淡的空落,又重了几分。
他甚至恍惚想起家长会那天傍晚。
走廊靠墙的位置,女孩孤零零站着,垂着头,被晚风裹得单薄无助。教室里她母亲尖锐的数落声清清楚楚,飘满整条走廊,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听见了。
那天他只是淡淡一瞥,转瞬移开视线,只当是寻常家庭争执。
可此刻再回想,才隐约察觉。
那天的她,有多难堪,有多窘迫,有多无地自容。
“看什么呢?”
江叙睡醒,揉着眼睛直起身,顺着他方才的视线往后看,压低声音,“看祁晚啊?这两天她真的太沉默了,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谢星阑收回目光,神色恢复如常,淡淡垂眸落笔:“没有。”
江叙却自顾自感慨,轻轻叹了口气:“之前还安安静静的,偶尔还会搭句话,这两天直接零交流,感觉……刻意避开我们一样。”
刻意避开。
这四个字轻轻落进谢星阑心里。
他笔尖微顿。
是避开他,还是避开他们两个人?
他无从分辨,也不该分辨。
本就不算熟识的同学,沉默、疏远、互不打扰,才是高三最正常的相处模式。
是他前段时间太过习惯那道目光,才会觉得如今的疏离反常。
理应如此。
本该如此。
可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感觉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下午是枯燥的语文讲评,老师站在讲台逐题分析,声音平缓冗长。
全班大半人都有些昏昏欲睡,偶尔有人偷偷走神、转笔、看窗外。
唯独祁晚,全程一丝未分。
谢星阑坐在前排,视线平视黑板,却莫名比往常多了几分感知力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稳稳的、沉寂的气息。
从前她的走神是藏不住的,呼吸会轻乱,指尖会局促,视线会飘忽。
现在的她,沉静、坚定、心无旁骛。
像是一夜之间,斩断了所有杂念,清空了所有多余的情绪,只剩下刷题和考试。
她好像把自己所有柔软、怯懦、温柔的部分,全都藏起来了,封死了。
放学铃声响起,天色渐晚。
夕阳穿过玻璃窗,落了满室温柔橘红。
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,喧闹声四起。
许知夏快步跑过来,落在祁晚桌边,低声和她说着什么,语气轻轻的,带着安抚。
祁晚只是轻轻点头,唇角平直,没有笑意,也没有低落,情绪淡得近乎麻木。
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、很利落,不拖沓,不停留。
从前她总是全班走得最晚的几个人之一,会慢慢收拾书本,会悄悄望着前排发呆。
现在,她收拾好东西,和许知夏并肩,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。
自始至终,目光未曾往第三排偏过一寸。
谢星阑坐在原位,看着那道单薄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空落的教室,微凉的晚风,翻卷的窗帘。
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,终于清晰一丝。
原来有些人的靠近,是悄无声息。
而有些人的离开、疏远、放下心动,也是悄无声息。
他从未珍惜过那道追随他的目光,从未在意过那份卑微又赤诚的喜欢。
可当它彻底消失,他才后知后觉——
他的青春里,曾有过一束小心翼翼、只为他亮起的微光。
是他太晚察觉,等他有所感应的时候,那束光,已经主动熄灭,彻底远离,再也不向他奔赴分毫。
窗外深秋的风掠过香樟枝头,簌簌叶落,无声无息。
十七岁的风依旧温柔。
只是往后岁岁年年,再也没有一个叫祁晚的女孩,会藏在教室最后一排,悄悄、热烈、孤勇地,偷偷望向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