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底不自觉的偏爱
人的习惯是最难改掉的东西。
哪怕心里再三告诫自己无关紧要、只是同学,可养成许久的下意识,早已刻进了日常的缝隙里。
自那之后的好几天,谢星阑的生活秩序没变,刷题、听讲、作息、节奏一如既往的稳。
唯独多了一个不受控的小动作。
目光总会下意识往后落。
很轻、很快、极其隐蔽,混在擡眼看黑板、低头翻书、侧身和江叙说话的间隙里,快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察觉不到。
可每一次,落点永远都是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。
祁晚永远在学习。
不分课间、不分自习、不分朝夕。
从前的她,会有细碎的小动作,会走神,会捏着笔发呆,会趁着没人注意,悄悄将视线栖落在他身上片刻。
现在的她,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,安静、克制、毫无破绽。
脊背挺直,眉眼清冷,指尖握着笔不停滑动,试卷铺满桌面,将所有情绪、所有杂念、所有年少心动,严严实实地遮盖住。
她彻底活成了自己的世界。
再也没有半分余光,分给前方任何一个人。
包括他。
江叙最先察觉到他的反常。
以前谢星阑眼里只有题目和知识点,对班里无关人事向来淡漠疏离,从不浪费一丝目光。可这几天,他总能捕捉到谢星阑短暂往后瞥的视线,频率高得离谱。
午休教室安静,大部分人都在趴桌小憩。
阳光淡浅,透过玻璃筛下来,落在桌面,温温软软的。
江叙撑着脑袋,侧头看着身旁依旧刷题的少年,压低声音打趣:“你最近怎么老往后看?强迫症啊?不看一眼不习惯是吧?”
谢星阑笔尖微顿,墨点轻轻落在草稿纸空白处,转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演算,语气清淡无波:“没有。”
“还嘴硬。”江叙失笑,“你以前从来不管后座怎么样,这几天眼神跟长在后面似的。”
谢星阑没再接话。
他无从辩解。
连他自己都不懂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从何而来。
明明是她先靠近,是她先偷偷张望,是她先把细碎的温柔和心动,悄悄洒满他的整个秋天。
最后也是她先抽身,先决绝,先亲手斩断所有牵连,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可偏偏,放不下、不习惯、心底空落落的人,变成了他。
午后短暂的自习课间,老师不在,班里松散了不少。
前后排的同学互相传纸条、对答案、小声说笑,细碎的喧闹萦绕在空气里。
唯独最后一排,安静得格格不入。
许知夏拿着错题本凑过去,低声给祁晚讲题,语气耐心。
祁晚听得认真,微微垂眸,偶尔轻轻点头,指尖在错题旁标注细小的字迹。
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,勾勒出清瘦的轮廓,长长的睫毛垂落,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难得的,她眼底有了一点松弛的弧度。
不再是连日来一成不变的麻木与疏离。
谢星阑的目光,就那样静静停留了几秒。
他第一次好好看清她的样子。
很白,很安静,眉眼温顺,却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薄凉。平日里沉默寡言,从不争抢、从不喧闹、从不惹眼,安安静静缩在角落,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。
可只有他知道。
这株安静的野草,曾偷偷把仅有的、全部的温柔,都给过他。
只是那时候的他,一无所知,毫不在意。
“说真的,”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轻轻叹了口气,“祁晚其实挺可怜的,上次家长会我都听懵了,她妈也太苛刻了。”
“她平时真的很努力,我偶尔往后看,她几乎不休息,天天闷头学。”
“估计是家长会被伤透了吧,这两天性格冷了好多,不爱说话,也不跟人来往。”
一字一句,轻轻撞在谢星阑心上。
他想起家长会那个黄昏,走廊晚风萧瑟,女孩孤零零靠墙而立,承受着满室哗然的难堪。
想起她连日来的沉默封闭、决绝疏远。
想起从前她每次借笔记、借草稿纸时,局促泛红的耳根,小心翼翼的道谢。
原来她所有的怯懦,所有的卑微,所有不敢外露的情绪,都是被环境磨出来的。
他活在被包容、被偏爱、被好好托举的人生里,平顺安稳,无风无雨。
可她的十七岁,永远是指责、否定、自我拉扯、无人撑腰。
偏偏那点仅有的、偷偷喜欢他的温柔,还要被落差碾碎,被现实戳破,最后只能逼着自己狼狈退场。
谢星阑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滞涩。
说不清是愧疚,是惋惜,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、他不愿深究的情绪。
他只知道,他开始忍不住留意她的一切。
留意她课间从不起身走动。
留意她永远吃最简单的午饭,从不扎堆打闹。
留意她哪怕做题累了,也只是垂眸闭目两秒,从不擡头张望前方。
留意她彻底、干净、毫无留恋地,戒掉了他。
晚课之前,窗外起了微风,吹得窗帘簌簌晃动。
班里有人开窗透气,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,扫过课桌,吹乱桌上轻薄的试卷。
几张靠外的纸页被风吹起,轻轻翻飞。
祁晚擡手,安静按住试卷边角,动作轻缓,全程头都没擡。
自始至终,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过一眼。
谢星阑坐在前排,余光将所有画面尽收眼底。
他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。
以前她的目光追随他,是悄无声息、无人知晓的暗恋。
现在他的目光追随她,是无人察觉、自作自受的后知后觉。
秋天快要结束了。
那些藏在香樟叶落里的心动,那些怯生生的遥望,那些卑微滚烫的喜欢,随着深秋晚风,彻底落幕了。
她走得干净利落,不留余地。
唯独把后遗症,留在了他的十七岁里。
留在他日复一日、枯燥规整的高三时光里,多了一份无人可解、无处安放的下意识牵挂。
他终于懂了半点遗憾的滋味。
是你曾经拥有一束只属于你的微光,你不以为然。
等它彻底熄灭,你才发现,原来昏暗的世界里,那束光,曾是唯一偏向你的温柔。
晚风过境,叶落无声。
祁晚依旧埋首题海,前路坚定,再无风月。
谢星阑收敛目光,垂眸看向习题,心底那片浅浅的空落,却迟迟散不去。
这场始于初秋的单向奔赴。
终于在深秋。
换成了他,遥遥相望,默默留意,无声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