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阁趣文网 > 都市小说 > 晚落十七 > 刻意远离的月光
  刻意远离的月光
  家长会落幕的那个黄昏,成了祁晚心底一道无声的分水岭。
  从前的喜欢,是偷偷张望、悄悄珍藏、无人知晓的沉溺。
  从这天之后,她只剩克制、退缩、刻意的远离。
  夜色压下来的时候,母亲带着满身戾气走出教学楼,看见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祁晚,又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数落。
  “全班就你最丢人!同样是高三学生,别人家长被老师夸,我全程被点名批评,脸都被你丢尽了。”
  祁晚静静站着,垂着双手,一言不发。
  所有解释、所有委屈、所有低烧硬撑模考的辛苦,在母亲眼里全都不值一提。她只看结果,只看排名,只看别人的孩子有多优秀,从来看不见她的煎熬。
  一路回家,整条街道都是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。
  祁晚沉默听着,脚步轻轻,心底那点残存的、柔软的心动,被一点点碾碎、冷却。
  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教室里的画面。
  谢星阑温和松弛的侧脸,他父母温柔包容的语气,一家三口和睦安稳的模样。
  再对照自己狼狈不堪、被当众否定的人生。
  太刺眼了。
  真的太刺眼。
  以前她还会偷偷心存侥幸,会悄悄隔着几排课桌仰望,会靠着那点细碎的念想撑过难熬的日子。
  可家长会那一眼,彻底敲醒了她。
  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  他见过她最难堪、最卑微、最一无是处的样子。哪怕他不在意、无波澜、早已遗忘,可祁晚过不去。
  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。
  她再也不敢擡头看那束光了。
  当晚回到家,关紧卧室房门,屋内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。
  祁晚坐在床头,迟疑了很久,才慢慢从枕头内侧翻出那本语文书。
  书页里的草稿纸、樟树叶、旧笔芯,依旧完好无损,安安静静躺着,是她整个秋天最赤诚、最卑微的秘密。
  指尖抚过平整的纸页,心口酸涩得发紧。
  她舍不得。
  真的舍不得丢掉。
  这是她灰暗青春里,唯一偷偷攥住的一点温柔。
  可她必须放下。
  再贪恋,再沉溺,再遥遥相望,都是不自量力。
  只会让自己更卑微、更难堪、更配不上那束干净坦荡的月光。
  祁晚没有扔掉,只是把语文书塞进了书包最最底层,压在厚重的习题册下面,严严实实地盖住。
  像是亲手封住了自己所有未说出口的心动。
  从此不偷看、不遐想、不沉溺、不贪恋。
  第二天清晨返校,一中恢复了往日的喧闹。
  早读课前,班里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讨论昨晚的家长会,有人欢喜有人低落。
  江叙一进教室就习惯性回头,想和后座的祁晚搭两句话。
  以往就算她安静,也会轻轻擡眼,微微点头回应。
  可今天不一样。
  祁晚坐得笔直,脑袋埋得很低,全程盯着课本,眉眼低垂,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,刻意避开了所有往前的视线。
  江叙的目光顿了顿,隐隐察觉出她的不对劲。
  不止不擡头。
  她不再走神、不再发呆、不再无意识望向前排。
  她把自己完完全全封闭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,两耳不闻前排事,一心只落在书本习题上。
  谢星阑翻开课本的动作轻轻一顿。
  不知是不是错觉,今早身后那道常年存在、小心翼翼的目光,消失了。
  以往早读、课间、自习,他总能隐约感受到身后一道安静的视线,轻轻落在他的后背、侧脸、肩头,怯生生的,克制又绵长。
  不打扰、不张扬,却一直都在。
  可今天,空空荡荡。
  没有视线,没有停留,没有片刻的失神。
  后座安静得过分。
  他没有深究,只是转瞬便收回思绪,继续低头看书。于他而言,不过是少了一道无关紧要的目光,无关痛痒,无需在意。
  可只有祁晚自己知道,她熬过了怎样的煎熬。
  每一次想要擡头的冲动,都被她硬生生压下去。
  每一次想要悄悄望向那个背影的念想,都被她强行掐灭。
  太痛了。
  明明喜欢了一整个秋天,早已习惯目光追随他的一切,如今要硬生生戒断,如同剜心。
  江叙照常和谢星阑讨论题目,声音轻快,落在祁晚耳朵里,她却强迫自己充耳不闻。
  许知夏照常从隔壁班跑过来,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紧绷的侧脸,轻轻皱眉。
  “晚晚,你今天怎么了?一句话都不说。”
  祁晚指尖捏着笔,微微发白,声音轻淡平静:“没什么,想刷题。”
  “因为昨天家长会?”许知夏心疼看着她,“阿姨说的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,她不了解你有多努力。”
  祁晚轻轻摇头,眼底藏着无人看懂的落寞。
  不止是因为母亲的贬低。
  更是因为她彻底看清了两人天差地别的人生,彻底不敢再喜欢了。
  “知夏。”她轻声开口,嗓音很轻很哑,“我不想再盯着他看了。”
  许知夏一愣。
  祁晚垂着眼,睫毛轻轻颤抖,一字一句,像是在对自己宣判:“太不一样了。我和他,从一开始就不合适。”
  “我再喜欢,也只是我一个人的自取其辱。”
  风从窗外吹进来,拂动她额前的碎发,吹过桌面的试卷,微凉的秋意落满肩头。
  她终于选择放手。
  不是不喜欢了。
  是太喜欢,太清醒,太自知卑微,所以不敢再靠近分毫。
  从前的祁晚,是默默仰望。
  现在的祁晚,是刻意远离。
  整整一上午,她目不斜视,埋头刷题,无论前排有什么动静,无论少年声音多清润,无论晚风多温柔,她一概不看、不听、不想。
  那束照亮过她整个灰暗秋天的月光,她亲手推开,亲手隔绝。
  课间谢星阑起身去打水,路过她座位旁,脚步如常,视线平视。
  余光里掠过女孩低头苦学的模样,安静、单薄、疏离。
  他依旧毫无波澜。
  他永远不会知道,那个总在身后悄悄看他的女孩,在一个家长会过后,亲手终结了自己整个十七岁的暗恋沉溺。
  喜欢藏起来,还能偷偷念想。
  可刻意远离,是真的在慢慢放下。
  窗外香樟叶落,随风簌簌纷飞,落满教学楼的窗台。
  祁晚盯着密密麻麻的题目,眼底一片安静的荒芜。
  原来最难过的不是一见钟情的可望不可即。
  是我认认真真喜欢了你一整个秋天,最后清醒自知,亲手戒掉所有心动,把你归还人海,从此山水不相逢。
  他依旧是高悬明月,坦荡明亮。
  而我,从此再不擡头望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