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天亮之前
过了一会儿,路上的行人围拢过来,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红蓝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
此刻,栾天影已是一具行尸走肉,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车里出来的,不记得怎么上的救护车,不记得怎么到的医院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的手一直握着言枳的手。直到急救室的门在面前关上,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抽走,他也没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了,弯都弯不回来。
没过多久,斯语柔先赶来了,他看到栾天影抱膝坐在地上,牢牢圈着自己,但还是止不住地发抖,像冰天里一只折翼的蝴蝶,孤独、脆弱、迷惘,怎么都飞不到春天里,像是随时会毫无眷恋地离开这个世界。
“小影……”斯语柔蹲下身来。
栾天影擡起头来,满脸都是泪痕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,过了良久,才说道:“奶奶,对不起……言枳他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斯语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那只手是温热的,有一丝暖意从头顶蔓延,可他依旧觉得很冷,在这个盛夏。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斯语柔的声音很稳,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,“不是你的错。先去包扎伤口,好不好?”
栾天影低头看了看自己,手上、衣服上都有血,不知道是言枳的,还是他自己的。医生、护士劝他去包扎,说什么伤口感染,万一留疤了怎么怎么样,他不在乎,言枳还在里面,他绝不会离开这里。这一次,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斯语柔没有催他,她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:“他会心疼的。”
栾天影终于哭出了声音。他抱着斯语柔,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,哭得浑身发抖。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,那些卡在胸口的东西,全都化成了眼泪,怎么也流不完。
裴青翡是第二个到的。她站在走廊另一头,神色复杂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栾天影,看了很久,终是没走上前去。言文彦和言珏随后也赶到了,大家都在祈祷、都在等待。
急救室的红色灯光长长地亮着,时间流逝,不比往日慢一分,也不比往日快一分,但对焦急等待的家属而言,每一秒似乎都拉得很长,度秒如年,分分钟煎熬,漫长得仿佛度过了一整个世纪。
“红灯”灭,手术结束,医生走出来:“手术很成功,患者目前还在昏迷中,但没有生命危险。”
听到这里,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。
医生的话,给栾天影漂浮着的灵魂吹入了一口救命的仙气,他终是活过来了,他好想跟医生说声“谢谢”,好想问问医生“他什么时候能去看他”,但撑到这时,他几乎花光了所有的力气,什么话都未说出口,眼前忽然一黑,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,医护人员终于可以救治这个倔强的少年。
雾好大,栾天影看不清前路,只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,他想睁开眼睛看清,可是雾气越来越浓,越来越浓……
“言枳……”栾天影从睡梦中惊醒。
“宝宝,你醒了?是不是做噩梦了?小枳没事,你放心。”栾思安连夜从b城飞来,守了栾天影一宿。栾天影睁开眼,看到父亲眼底的青黑,心底升起一阵愧疚、不忍与心疼。
“爸爸,对不起,害你担心了。”栾天影道歉,声音哑的不像话。
“宝宝,你说什么呢!是爸爸没有照顾好你,如果你有个……三长两短,我要怎么办?又该怎么……跟你妈妈交代?”一个素来如山般顶天立地的男人,说着说着,也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“爸爸,我没事。”栾天影握住父亲的手,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栾思安喃喃地重复着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爸爸,evan醒了吗?我想去看看他。”栾天影说着就要起身。栾思安按住他的肩膀,欲言又止。栾天影的心猛地揪起来——是不是言枳出了什么事?他顾不得许多,掀开被子就要下床。
“他没事。”栾思安一把圈住栾天影,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,“刚刚裴总来过,说他情况稳定。”
栾天影这才慢慢停下来,重新靠回床头。
栾思安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,终究还是说了出来:“宝宝,你跟小枳……”
“爸爸,对不起。”他擡起头,眼睛亮得烫人,声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他爱我如生命,我亦如此。”
从裴青翡口中听说,栾思安始终难以相信,此刻亲耳听到,他内心如海啸过境。他自诩是开明的家长,但一时还是难以接受,他让自己冷静再冷静,此刻,颤抖着手,为栾天影重新盖好被子,重新组织言语:“小枳救了你,他也是我的恩人,爸爸也很感激他。但是,你一向很乖很听话,是不是他逼你的?”栾思安最害怕的还是在这段感情中,栾天影不是自愿的,是受胁迫的。
栾天影摇了摇头,再次道歉:“爸爸,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没有不情不愿,只有两厢情愿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栾思安低声说着,“宝宝,只要你幸福,只要你幸福……爸爸祝福你们……”一个有着宽厚肩膀的大男人再度哽咽。
言枳还未醒转,栾天影固执地在icu门口等了一上午,终于等来探视时间,他换好防护衣进入病房。
言枳躺在病床上,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,呼吸机的管子连着口鼻,一起一伏,手背上扎着针,盐水一点一滴地下落,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稳健地一跳一跳,他活着,他在这里,他没有丢下自己……
栾天影走到床边,轻轻牵住言枳的手,弯下腰,凑近言枳耳边,声音很轻,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:“言枳,我在这儿,你睁开眼,看看我好吗……”
言枳迎着光走在长长的甬道,他原本应该永不回头地一直走下去,忽然他听到了栾天影呼喊声,他发了疯似的地往回跑。这时,他缓缓睁开眼睛,又眨巴了几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,喉咙里插着管子,说不出话,直到看到栾天影,原本涣散的目光努力地聚焦。
眼神隔着生死再次交汇,栾天影握着那只手,终于流出幸福的泪水:“evan,你醒了……你终于醒了……”
言枳想跟栾天影说“老婆,别哭了”,可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起身抱一抱栾天影,为他擦掉眼泪,但用尽力气,只能在栾天影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手指,意思是我没事。哎呀,言枳,你咋那么没用,你可得赶紧给我好起来,言枳暗暗发誓。
护士走过来,轻声说探视时间到了。四目相对,难舍难分,但也没有法子,一个躺在床上不舍地看着爱人远去,一个看着床上的爱人一步一回头地离开。
一周后,栾天影可以出院了,言枳也转去了普通病房,一切似乎都在好起来。
那天,栾天影和队友们一起看完言枳,走出医院大门时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,司机下车,打开后座车门,栾天影上车,他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的。
车子驶到一处僻静之地,司机下车,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空气似乎凝固。裴青翡与栾天影坐后排,中间似乎隔着一道天堑。
“裴总……”栾天影先开了口。
裴青翡侧身看了栾天影一眼,那目光很复杂,有审视,有惋惜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想起了初次见到栾天影时的倍感亲切,有种“疑是故人来”的错觉,所以对“追风少年”几人,除了言枳,就属对栾天影最好。但现在,她要做一道有关言枳和栾天影的单选题,她没有选择:“我一直以为,他对你是朋友间的情分,但经过了这一遭,我看清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天影,作为一个母亲,我现在请求你,离开我儿子。”
栾天影的手指绞得紧紧的:“裴总,对不起,我做不到,我离不开他。”
“天影,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你可以做到的。”
“一别两宽,走向各自灿烂的人生,好吗?”
“天影,做人不能太贪心。”
接着,裴青翡说出了一句让栾天影浑身发冷的话:“栾思安还是言枳,父亲还是爱人,你选一个吧?”
栾天影猛地擡起头,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。“裴总,你要做什么?”他生出很不好的预感。
裴青翡没有回答,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:“当初出道的原因,还记得吗?”
这要怎么忘记?
原本,他应该走的是读书成才的路子。父母给他取名“天影”,取自《观书有感》,寄望他一生与书为伴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艺人,直到翡然娱乐找他。
丝绦症,栾天影闭上眼睛。因为它,他永远失去了母亲。
关于父母的记忆涌上脑海。栾思安与秦清是大学同学,相爱、毕业、结婚,一起创办思清医药,研发了很多救命药,救了很多的人。但造化弄人,在栾天影八岁那年,秦清查出得了丝绦症。那是一种罕见的免疫系统绝症,免疫系统会错误地攻击人体神经末梢的髓鞘,从指尖开始,像无形的丝线慢慢缠绕,让人逐渐失去对四肢的控制,最终蔓延到呼吸肌。病程通常两到五年,无药可医。
从秦清确诊以来,研发特效药就成了栾思安唯一念想。他投了无数的钱,招了无数的人,可始终都无法成功,秦清还是没有熬过第五年。
自那以后,特效药项目成了栾思安的心病,这么多年,他从未放弃过这方面的研究,每年投入大量的资金。但研究新药是一件很费钱的事,他咬着牙撑了一年又一年。
就在这时候,裴青翡找到栾天影,希望他能在翡然娱乐出道,并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。她说,她名下的翡然基金非常看好思清医药,可以为思清医药提供c轮融资。不仅出钱,还会引进十位专家,共同研发丝绦症的特效药。
于是,栾天影跟栾思安说,他想出道,想当明星。栾思安看着从小就多才多艺的儿子,没有怀疑。
栾天影与翡然娱乐签约之后,裴青翡主动联系了栾思安,提出融资。有了钱和人,研发突飞猛进。后来,思清医药的d轮融资引入了言式集团。
“天影。”裴青翡的声音把栾天影从回忆里拉回来,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,“去年思清医药业绩未达标,如果你选言枳,翡然基金会立即撤资,并带走该项目除你父亲外的所有研发人员。三年后,如果项目没有达到预期,根据对赌协议,言式将收购你父亲名下的思清医药的股权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栾天影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,“丝绦症特效药的项目会暂停,你母亲的遗憾,父亲的心愿,都将成为你一生的伤痛。还有等着这个药的丝绦症患者和家属……他们再也等不到天亮……”
栾天影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沉重得像在敲着什么。他想起父亲眼底那片青黑,想起父亲颤抖的手,想起父亲说“只要你幸福”。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年,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被冻住的样子。想到那些还在等药救命的患者和家属,他们还会有天亮吗?
“不要再说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有选择吗?”
“给我一些时间。”栾天影的声音开始发抖,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,“等言枳再好一些了……我会离开他。”
“好的,你一向是个诚信的孩子。”裴青翡目的达成。
栾天影走下车子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,他想起言枳的好与暖,心头一阵钝痛,可他要失去言枳了,他将永失吾爱,他将再也等不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