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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30章被放弃的人
  事故后的第十八天,言枳出院。他拒绝了裴青翡的安排,没有回言宅,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自己名下那套公寓。
  房子事先找人打扫过,干净整洁,一应俱全。
  此时,家里只剩下言枳和栾天影二人。言枳的屁股刚挨着沙发,手脚还没好利索,也不耽搁上演大型树懒抱树记,两手圈着栾天影,闻着他头发香气,用可怜巴巴的语气恳求道:“老婆,你可不可以……搬来与我同住?”
  栾天影心里有个声音疯狂地喊着,“快答应他,你愿意,你非常愿意!”另一边,理智又拉扯着他,搬进来,然后呢,等他身体好些了,到时候再搬出去?
  言枳见栾天影没有回应,自顾自地说道:“影宝,让你搬过来,不是想金屋藏娇,也不是想让你照顾我。你在我这里,永远都是自由的。在我养伤期间,你该工作就工作,该学习就学习,想干嘛就干嘛,你绝对有自主权,只希望你回家的时候,给我一个眼神就足够了……”
  栾天影内心翻涌,思绪万千,覆在言枳手背的手不由得握紧了些。
  言枳还在继续:“如果外出归来,能带回一朵玫瑰,再赏一个香吻与拥抱,那就完美了。其他呢,就先不遐想了,原谅我……”
  听到这里,栾天影转身捂住了言枳的嘴,真怕他又说出什么让人接不住的话。言枳炽热的眼神落在栾天影的脸上,看着栾天影水水润润的嘴唇,脸颊红粉菲菲像一只鲜嫩多汁的桃子,言枳忍不住滑动了一下喉结,哑着嗓子说道:“下次能不能……不要用手捂?”
  栾天影红着脸,快速用嘴封住了言枳的嘴唇,蜻蜓点水般一下又放开了。言枳尝到甜头后,“山不来就我,我便去就山”,他立马主动出击,俯身上去,接了一个缠绵悱恻的湿吻,直到大脑缺氧,透不过气才放开对方。
  在面红耳热,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心跳声中,栾天影开口:“其实,我已经让晴姐推了接下来两个月的工作。9月开学前,我哪都不去,就这儿陪着你。”栾天影想明白了,这是他们在一起最后的时光了,请原谅他自私,此刻,他就像快要溺毙的人,只想抓住唯一的时光稻草。赠未来一段美好记忆,以抵挡往后余生无尽的荒凉。
  言枳将公寓取名为“爱影居”,就像他的爱一样,似七月晴空里明晃晃的太阳,永远热烈直白,让人避无可避、逃无所逃。
  最初的爱影居就像精心打造的酒店套房,奢华有余,温度全无,是言枳和栾天影的到来,让它一点一点长出了血肉,一寸一寸有了灵魂,慢慢燃起了烟火气。
  在这里,出双入对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,而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本身。玄关的拖鞋成双成对,洗漱台的牙刷挨在一起,餐桌上的碗碟一式两份,衣柜里衬衫的衣摆轻轻碰着衣摆……
  他们过上了离群索居的生活,世界在这里缩小成两个人。他们几乎不出门,除了言枳定期复诊、复健的日子,车子才会驶出地库。其余的时间,两个人就待在爱影居里,哪儿也不去。
  一开始,言枳还不能久坐,他躺在沙发上。栾天影坐在沙发的一边,言枳侧过脸,自然地把脑袋挪到他腿上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像猫咪一样乖乖窝着。
  栾天影拿着书看起来,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,关注言枳有没有不舒服,问他需不需要喝水。言枳有时候闭目养神,有时候就那样仰着脸看栾天影看书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栾天影便放下书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头发里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梳着。
  言枳也试着拼乐高,但不能拼太久。栾天影把积木摊在茶几上,言枳伸手就能够到,拼一会儿就要歇一歇,栾天影就接过他手里的活儿往下拼。这时,言枳也不说话,就靠在沙发上,目光追随着栾天影的一举一动。
  他们还试着一起做甜点。栾天影负责搅拌面糊、预热烤箱……言枳则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加油打气、拍照记录。
  打游戏是不行了,言枳现在的反应速度跟不上,打两局就头晕。他们就换成看游戏直播,言枳靠在栾天影肩上,一边看一边赞叹:“这操作也太秀了!”
  一到晚上,他们便放着音乐,面对面坐在泡脚池边。水汽氤氲上来,带着草木的清气,暖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。二人各自拿着一本书看着,言枳翻到一页,念出声来:“skyfromaship.fieldfromthehills:yourmemoryismadeoflight,ofsmoke,ofastillpond!beyondyoureyes,fartheron,theeveningswereblazing.dryautumnleavesrevolvedinyoursoul.”
  言枳还未真正理解这几句诗的深意,只是看到“光”“烟”“平静的池塘”这些美好的词,便忍不住想要跟栾天影分享。
  但对栾天影而言,这几句诗就像刀子一样,狠狠扎进他的心头。言枳,我爱你了,爱到你的存在对我来说也像光、烟、静水一样美好,却留不住,我们终将要分离。我看着你的眼睛,看到的不是此刻,而是即将失去你的未来。而到了秋天,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日常也将变成过往,你又该如何回忆我?
  言枳注意到栾天影有些失神,关切地问道:“老婆,你怎么了?”
  “没什么,泡晕乎了。”栾天影岔开话题。
  “那我们不泡了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栾天影看着言枳胡乱擦干自己的脚,宠溺地一笑,拿过毛巾重新替他擦干,然后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膝上,低头开始按摩。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脚心,沿着脚踝慢慢往上,一下一下,充满爱意。言枳低头看他认真的侧脸,看他额前垂下的碎发,伸手擦掉他沁出的汗滴,轻声说:“老婆,真的辛苦你了,我们不按了,好不好?”
  栾天影弯了弯嘴角,擡头冲他一笑:“不好,不辛苦。我很珍惜现在这样的生活。”
  他是真的不觉得辛苦。甚至怕这日子太短,短到一眨眼就过了,短到无法填满余生。
  “那等我康复了,换我来给你按脚。”言枳作出承诺。
  “嗯,那你一定……”等你好起来,我也该走了。但栾天影还是真心地希望言枳能够早日康复,“要早点好起来。”
  “遵命!”言枳大声回应。
  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,芬芳的,甜蜜的,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痛楚,像一条一去不回头的河流。
  言枳一天天地好起来,有一天甚至偷偷在练舞,但还是被栾天影发现了,栾天影有一瞬间的沉默。言枳以为他不高兴了,立马说道:“老婆,别担心我,我真的快好了,马上又可以在台上与你并肩作战、一同唱歌跳舞了。”
  也许真到了离开的时候,栾天影努力展露笑颜,说了句“好”,但言枳看出了他的真实情绪,他好像没有发自内心的开心,只是在表现得高兴,便着急问道:“老婆,你怎么了?是不是不开心啊?是因为照顾我太辛苦了吗?”
  “不是。”栾天影回神后矢口否认,然后说了句,“马上要开学了。”今年,栾天影以专业课和文化课双第一的成绩被x戏剧学院录取。
  “所以你是分离焦虑,舍不得离开我,是不是?”言枳笑着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份得意洋洋的肯定。栾天影爱极了他的意气风发,抱住他,说了句“是啊!”言枳止不住地嘴角上扬。
  离九月越近,言枳便愈发清晰地感受到栾天影的异样,那种欲言又止的沉默和欲近还退的迟疑。
  直至他亲眼看见栾天影在背着他收拾行李。洗手间的淋浴声才响起没多久,栾天影的耳边便响起一句,“老婆,你在干什么?”随后,言枳推门而入。
  “你不是在洗澡吗?”
  “哦,我出来拿个东西。”
  栾天影还是没有勇气转过头,依然背着身子,但收拾行李的动作没有停,重新回答言枳的问题:“马上开学了,我打算住校。”
  他为什么要趁自己在洗澡的时候偷偷收拾行李,看着箱子里的衣物,大概已经收拾好几天了。一阵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,言枳连忙问道:“是住在这里不开心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那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那就好,毕竟住在学校会比较方便。”言枳给自己做心里建设,尽量自己说服自己。然后又直白地问道,“那我想你了,你会回来见我吗?我可以来找你玩吗?”
  栾天影终于停下手头的动作,回过身,看着言枳,但眼里没有了爱意,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样开口问道:“evan,你什么时候回y国读书?”
  言枳心里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,但仍装作无事发生,故作轻松地说道:“之前说好在组合呆两年,按计划,明年我要回去念书了。到时候,我们就要开启异国恋了。但一有假期,我答应你,会立马飞回来见你,好不好?”
  栾天影心头阵阵钝痛,话说到这里,也许此刻便是最好的坦白时间,再回退一步,不久的将来又该如何鼓足勇气说到这个份上,他继续用上平生最好的演技,淡淡地回答:“不用了。”
  “啊?”言枳兜头被浇上一盆冷水。
  栾天影终于将打了很久的腹稿说出口:“言枳,这一年多来,承蒙照顾……”
  言枳突然捂住耳朵,像个孩子一样任性地说道:“我不听,我不听,我难受,我要去洗澡了……”说完,转身离开房间,往卫生间跑去。
  “言枳……”栾天影追出去,随后被卫生间上锁的门阻隔在了门外。
  半个小时了,水声没有停过。栾天影站在门外,手攥成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心脏跳得太快,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他擡手拍门,声音已经带上了恳求:“言枳,你开开门……我们聊一聊,好吗?”
  水声停止了,但门没有开。栾天影只好使出最后的招:“言枳,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,那我先走了……”
  栾天影转身刚走出几步,身后的门忽然开了。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地箍住了他,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。言枳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声音闷闷的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为什么要离开?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啊……”
  栾天影一寸一寸地掰开言枳的手,转过头,看到言枳通红的眼睛,硬着心肠说道:“先把头发吹干,然后我们好好聊聊。”
  “我乖乖听话,吹完头发,你就不走了,是不是?老婆,你是不是接了什么剧本,现在在跟我提前练习?”言枳死都不愿意相信栾天影要离开他的事实。如果装疯卖傻能留住他,言枳希望自己一直疯下去,傻下去。
  栾天影沉默不语,拖着行尸走肉一般的言枳来到盥洗室,轻柔地为他吹干头发,他的头发很软,就像摸在云絮上,但以后的以后,栾天影都够不到这朵云了。
  “我困了,我要睡觉了。老婆,晚安。”吹完头发,言枳又跑回房间,侧躺着,盖上被子,抿着嘴,皱着眉头,但眼泪刷刷地滑落。
  听到栾天影在他床侧坐下,言枳表演了几声“呼噜”,意思是我睡下了,但呼噜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声。
  栾天影为言枳压了压被角,开口:“言枳,我知道,你还没有睡。听我把话说完,我们本是两根不会相交的平行线,机缘巧合有了交集,有了往昔。这一年多,谢谢你赐我一场梦境,是梦总有醒的时分,是时候该说再见了。如果没有我,你又何至于受那么多苦,遭那么多罪。如果没有我,你依然是那个骄傲的鲜活的少年。这条不为世人所理解的路太苦了,有人说‘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’,请原谅我,自私、胆小、怯懦、消极,看不到前路,看不到希望和未来,趁现在还能回头,就不想要再沉沦了。言枳,我们就走到这里吧……”
  言枳不敢相信,眼前这个不久前说过绝不独活人间的人,此刻正亲手将利刃插入他的心间。此刻,言枳不再装睡,哀求道:“影宝,只要有光,就会有影子,太阳每天升起,我每天都在。我是你的影子,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,你别不要我。”
  但利刃是先穿过栾天影的身体才抵达言枳的心间,早在杀死言枳之前,栾天影早已死过无数次。心痛到极致已变麻木,栾天影说道:“我不需要影子。”我不要我的影子,从此我一直在黑夜里。
  “是不是有人逼你这样”言枳问道。
  “没有。”栾天影否认,欲起身时,又被言枳一把搂住:“影宝,你不要这样。你说过,就算全世界都背弃我,你都会理解我支持我,坚定地陪我走下去。我们还拉过勾的。你说过,即使命运站在对面,我们也会并肩走着。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狠心,能不能可怜可怜我,看在我对你一片真心的份上,把那个说‘我也愿意’的人还给我?”
  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,怎么还你一个称心如意的爱人。栾天影最终确实交还了一份东西到言枳手上,是那张“丹书铁券”——生日心愿卡。当他拿出生日卡的时候,他知道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:“言枳,你曾经说过,可以无条件为我做一件任何你能做到的事情。”
  言枳颤抖着手接过生日心愿卡,目光落在纸上——只有三个字:说再见。言枳觉得太过讽刺,他冷笑着说:“你给我的那张心愿卡,我许愿我们在一起,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。可你给我的这张,却写了‘说再见’。原来这一路,从头到尾,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言枳的灵魂也跟着被抽离,再也说不出话来,只能在心里想着:原来你是我的第八大恒星,是我一个人的浪漫想象与终极梦想,却又遥不可及,甚至并不存在。而我成了你的极简主义,成为了被丢掉的那一个……
  良久,栾天影用手撑了一下床垫,才面色如常地起身,从抽屉拿出蓝色胸针,说道:“这个帮我还给奶奶。”
  言枳断然拒绝:“这是奶奶送给你的礼物,要还你自己还,我没有替她做主的权利。”
  栾天影收起盒子,平静地嘱咐道:“保重。希望你人生里最苦的苦,已经受完了。以后的路,都是坦途。”拖着箱子,一步一步,走出房间。
  “栾天影,今天你出了这个门,我们真的再也不能回头了……”言枳堵上最后的自尊,演上了威逼的戏码,试图让爱人回头。
  栾天影在心里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“爱影居”。言枳的话刚出口,就后悔了。他想立刻追上去说一句“不是那个意思”,可他忍住了,他告诉自己:给他空间,别逼太紧。
  第二天,言枳回了公司宿舍。门开着,人不在。他打电话,关机;发消息,不回。还没开学,栾天影能去哪儿?言枳想都没想,买了最近一班飞b城的机票。
  栾天影的家在b城,言枳以前去过两次。他在栾天影家楼下站了很久,终于鼓足勇气,按了门铃,开门的是栾思安,栾父看着他,眼神复杂,摇了摇头:“他没回来。”
  言枳站在门口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,只记得那天b城的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,却一直没下。
  裴青翡追到b城,在栾天影家小区边上找到了他。言枳已经两天没合眼,嘴唇干裂,眼眶凹陷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裴青翡看着他,又气又心疼,声音都变了调:“言枳,你这样胡搅蛮缠,像个占有欲极强的变态狂魔,有什么用?他不会回头的。”
  言枳擡起头,眼里的光冷得像冰:“是不是你逼他的?”
  裴青翡沉默了几秒,然后一字一句,把真相说给他听——融资、对赌、丝绦症、栾思安的夙愿、栾天影的妥协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剜在言枳心上。
  “是你逼他的。”言枳的声音在发抖。
  “是。”裴青翡没有否认,“但被放弃的那个人,是你。在你和栾思安之间,他选了父亲。”
  言枳闭上眼睛。他想起那些日子里栾天影的沉默,想起他一遍一遍按摩自己脚踝时的认真,想起他看向自己时眼底藏着的、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原来那无声的告别。
  “裴青翡。”他第一次痛斥母亲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你太卑鄙了!”
  裴青翡没有反驳,甚至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:“如果这样你能好受些,那你继续。”
  言枳最终还是跟她回了a城。回去的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,烧到四十度,躺在爱影居的床上挂点滴。偌大的房子,忽然就空了,再也没有生机。
  斯语柔来的时候,言枳正盯着天花板发呆,只比木头多了一口气,不笑、不闹、不吵,斯语柔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  “奶奶。”言枳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碎掉,“为什么被放弃的人是我?”
  斯语柔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  “爱人如养花。”她的声音很慢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需要阳光雨露,但过多的阳光雨露,花会凋零,爱会凋敝,凡事都要适度。过分热情,早晚燃尽彼此。你给他的爱,太重了。”
  言枳没有说话。
  “小枳,人生很长,此刻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出国去吧,振作起来,去读书,去成长,变强大。强大到可以跨越所有的阻隔,再回来。”
  斯语柔握紧他的手,掌心是温热的:“你放心,我在这里,替你守着他。”
  言枳的眼眶红了。他看着斯语柔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  那一刻,他终于明白,没有自我掌控的人生,何谈坚定选择的爱情。他眼里的死灰,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光。
  一个星期后,言枳登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a城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变小,变成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线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,他迟早是会回来的。
  登机前,他给栾天影发了一条信息:如你所愿,我出国了。你得给我好好的,如果被我发现你过得不好,我会立刻回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