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交心如玉我就跟你说
直到抵达秦州,鱼乔再没和他讲过一句话。
凌二三坐在车顶,坐立难安,好几回翻身下来敲窗,她都一概不应。
见她绷着脸不出声,他急得抓耳挠腮,却又不敢硬闯。
小沙弥见气氛沉闷,更是不敢说一句话,生怕又被师兄迁怒,牛车在沉默之中迅速北行。
凭借着鱼乔亲手仿冒的过所,在傍晚来临之前,三人住进了秦州一间条件尚可的驿馆,这间驿馆共八个房间,白天提供饭食,夜里能供应洗澡水,此外还有浆洗浣衣的仆妇,照看牲畜的小厮。
三个人照例两间房,鱼乔却再也不要跟他住一间了。她将脏衣裳递给浣妇,就自顾自地回了房间上了锁。待到晚饭时,三人同桌共食,鱼乔也不看他一眼。
到了第三日,凌二三真的慌了起来。
他试着挑起几回话头,可对方要么简单地“嗯”“哦”作答,要么冷冰冰地彻底无视。
他一阵心烦意乱,只想再揍师弟一顿,或者让她揍自己一顿,待到狠狠地出完气,便快快将这一页揭了过去。
他看着马厩里带着倒刺的马鞭,甚至开始认真思考,要不要像效仿薛家人的做法,来一场负荆请罪?
这天夜里,鱼乔洗漱完毕,正待上床,忽听的窗户扑地一声轻响。
不用想也知道是谁,鱼乔冷笑一声,不想搭理,立即吹熄了灯回到床上躺下。
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窗棂又是一声轻响。
难道这小子打算这么一直等下去?
鱼乔皱着眉,犹豫要不要起身。
“我……我就跟你说一句话,说完了就走。”
窗外传来他轻微的声音,像一阵风吹在耳畔。
鱼乔踩着鞋踢踢踏踏地走到窗前,哗啦一把拉开了窗扇。
那个人不敢攀在窗框上,只远远地站在对面屋顶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中却隐约露出一丝央求之意,显得可怜巴巴的。
看见他这样子,鱼乔的气消了大半。
“什么话?说吧。”
“你……你收下这个。”
他站着不动,眼神却瞟向窗台上的一件物事。
鱼乔定睛细看,一根莹白的玉簪横放在木质窗台上,在月下熠熠泛光。
她哼了一声,冷冷地道:“我不要偷来的东西。”
凌二三立即跃上前来,摇头急道:“不是偷来的,是……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“你自己做的?”
鱼乔面露讶色,上下打量他一番,这才发觉他衣裳上沾了一些玉屑,在月下反着光。
她拿起簪子细细查看,簪身温润通透,是由和阗白玉雕刻而成,水头甚佳,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含苞芍药。
雕刻的手艺虽然有些生涩,好在用料不错。
凌二三说:“你还记得梁记玉石铺家的女儿吗,就是被锁在牛棚里的那个,那日我送她回家,她父亲千恩万谢,非要我收下这块玉料。”
又悻悻地说:“可惜做工差了。我本来想多弄几块石头来练手,最后再刻这支簪子,但……”
但她生气了,他慌了神,所以这几日急急忙忙地赶工,只盼快点将礼物送出,然后寻找机会和好。他没说出口,她却已经明白了。
鱼乔拿着玉簪,细细抚过上面镂雕的纹路,眼前浮现出他在灯火下用心雕琢的影子。
阴线的走势虽然生疏,但谁又忍心责怪这笨拙的匠人呢?
她仍低着头,嘴角却忍不住牵起一抹笑容。
凌二三看她还是不说话,心底越发慌乱,小声说:“我是这么想的,这簪子手艺虽粗糙了些,但好在样式不拘男女,你……你无论穿男装还是女装,梳何种发髻,这支簪子总能派得上用场……”
鱼乔心底已是软成一片,伸手将两扇窗户拉得大开,大大方方地要求道:“那你来替我簪上。”迎着他惊讶的目光,又小声抱怨道:“既然要送簪子,为何白天不送?大半夜的,我头发都散下来了。”
凌二三心中一喜,立即跃进房内,脸上恢复了往日洒脱不羁的笑容。得了她的命令,匆匆洗干净手,便拿起梳子去捉她的头发。黑发如丝如瀑,在灯火中泛着顺滑的柔光,发梢拂过手心,激得心底一阵发痒。
鱼乔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他将自己的头发分成四股,两股在头顶固定,又在耳畔梳出蝉鬓,两侧发绺交叉,各盘出饱满的圆髻,最后将玉簪插在发间。
手艺娴熟精巧,动作又轻又快,显然不是第一次替人梳头发了。
鱼乔怔怔地看着镜中,眼睛越睁越圆,目光渐渐从疑惑变成了惊喜。
“你、你竟然会梳女子发髻!你怎么不早说!”
鱼乔大喜过望,只想跳起来亲他一口,又问道:“这发式真别致,叫什么名字?”
凌二三挠了挠脸,小声说:“我从小给母亲梳头上妆,什么都会点,这个发式……没有名字,是我自己想的。”想了想,又道:“前些日子你梳那个双螺髻虽然也很好看,但我觉得这个更衬你一些。”
这发髻并非无名,而是叫做交心髻,取其两心相交之意,但话到嘴边,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。
鱼乔对着菱花镜,照来照去欣赏了半天,美滋滋地道:“真好看,你这礼物我极喜欢。”想了想,又口气轻快地抱怨道:“你这么会送礼,害得我不知该怎么回礼才好。”
凌二三笑着摇头,心道何须回礼,每日待在你身边,欢天喜地的像过年一般,这就是最好的回礼。
鱼乔取了件外衣穿上,又穿好鞋子,兴冲冲地说:“头发都梳好了,索性咱们出门去逛逛吧。”
凌二三一怔:“现在?”
*
秦州乃陇右道下辖的重要州府,是长安以西的第一重镇,杜工部曾于此地驻留,有诗云“水落鱼龙夜,山空鸟鼠秋”,描述的就是秦州深秋的景象。
两人沿着鱼龙川一路夜行,见一轮明月映照在水中。深秋时节,河川澄澈如练,水面波光粼粼,雾气迷蒙,如梦似幻。
鱼乔跟在他身后,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,因为一点点小事而晾了他那么多天,最后还是以对方先示好而收场。想了想,克服了心底的害羞,主动去牵他的手。
两人在月下徘徊,相互追逐玩闹,走一阵t跑一阵,背一阵抱一阵。鱼乔搂着他的肩背,将脸贴在他怀里,使劲闻着他身上的味道,心中一阵悸动。今夜谁都没有喝酒,可她的脸早就红透了。
她隐隐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很不一样,既不同于对兄长的敬爱,也不同于同僚间的友爱。可究竟哪里不一样,她自己也说不明白。
嘴唇贴上他的耳朵,鱼乔迷迷糊糊地说:“等到了长安,我就带你去我家,家里有个叫芳奴的厨娘,做的点心不比内造的差,我最爱她做的玉露团,配上酥山又甜又香,还有见风消和金乳酥,都是些都是些甜滋滋的吃食,你也一定喜欢。
等我恢复了官职,咱俩还天天在一起东奔西跑地查案。你好好看看我在大理寺的威风,坏貍子,让你再笑话我。”
凌二三只觉得耳朵滚烫,浑身酥麻如同过电一般,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。
顿了顿,鱼乔又道:“若我不能恢复官职,就……嗯……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你不能在长安城里偷东西,万一被人抓住了,多丢我的脸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算了,偷就偷吧,大不了我去府衙里捞你就是了。”
凌二三忍不住笑了,鱼乔感到胸腔一阵震动,引得自己也想笑。
她身上又香又暖,话语间情真意切,他实在情难自禁,嘴唇贴近发髻,悄悄张口咬住簪头的芍药,抱着她的两条手臂越收越紧。
鱼乔从迷醉中渐渐清醒,忍不住皱眉抱怨道:“你能把那破笛子扔了吗?改天我送你一样别的?”
凌二三一怔,略松了松手臂,低头笑道:“怎么,这不是很好吗?笛子和簪子都是粗糙的手工,咱俩谁也别说谁,公平得很。”
鱼乔撇了撇嘴,嫌弃地说:“这东西碍事,不是硌着我的腰,就是抵着我的肚子,好几回了,真讨厌。”
凌二三大惊失色,连忙松了手,踉跄着后退几步,在水边蹲坐下去。
骤然离开了热源,鱼乔只觉得身上发冷,心中也好不失落,蹙着眉头说:“谁让你走开了?回来。”
凌二三蹲坐着蜷成一团,哪里还敢看她?埋在膝盖上的脸上满是困窘,脑袋摇成了拨浪鼓。
鱼乔笑道:“这是怎么了,突然肚子痛吗?”说着便去推他。
凌二三也不躲开,仍由她推,可无论她怎么用力,他就是不肯站起来。
鱼乔哼了一声道:“好吧,既然如此,那你就永远别起来,看咱俩谁能犟得过谁。”说着,一屁股坐在他脊背上。
凌二三后背一沉,心中更惊,忍不住哀嚎出声,她这样子,自己永远都不会平复下去了。
正打算说些告饶的话,还未开口,鱼乔忽然咦了一声,主动站起身来,往侧后方走了几步,俯下身道:“你来看,这是什么?”
月光之下,鱼龙川岸两侧的卵石滩被映照得雪亮,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上,印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爪印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