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在橘之粥师兄好样的
鱼乔揉了揉脸,决心说些畅快的事转移话题,便道:“前两天我做了个决定,从今往后,我……我要多以女子的面目示人。”
“哦?”
看着对方讶异的眼神,鱼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:“也不是每日要这样,大概一个月里有三五回?”
“是因为薛家姐妹的事吗?”
鱼乔点点头又摇摇头:“我出生时是女孩,却被当做男子抚养大了,可我究竟是男是女,自己也迷茫得很……”
说到此处,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,怔怔地说:“我毕竟不是男子,可我真的能当女子吗?我连裙子都穿不好,头发也不会梳,针黹女红、礼仪教养一窍不通,更不要提打理内务、主持中馈一类的麻烦事……”
鱼乔捧着酒壶,月光下,壶底剩余的酒水如同一泓清泉,照出她的面容:
“我看着镜子的时候,经常怀疑自己是谁,若从来没有过哥哥,我还存在吗?以前,我很确定自己就是哥哥的影子,可最近,这影子也越来越不像了。”
凌二三道:“你就是你,不是任何人的替身,更不是谁的影子。”
鱼乔苦笑了一声,低声道:“你一贯很会安慰我,可是,可是……很多事情,大概只能等我自己想清楚吧。”
待缓过神来,又说:“遇见你真是天下第一幸事,若没有你在身旁,我决计走不到今天。”
说罢,将头靠回凌二三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两人掬诚相示,剖肝沥胆一番,都觉彼此间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。凌二三在衣摆上使劲擦了擦手,壮着胆子,轻轻去拂她脸上的泪珠。
鱼乔双目紧闭,长睫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。莹白的脸颊像朵半开的芍药,近在咫尺,又遥不可攀。
怔怔地看了半晌,凌二三才恍然回神,轻声呼唤道:“鱼乔?鱼乔?”
回答他的,只有轻柔和缓的呼吸声。
她的嘴唇红润饱满,像两片花瓣,距离他只有咫尺之遥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击鼓,如奔马,如惊雷,由远至近,越来越响。
*
精心挑了个出行的吉日,三人收拾打点一番,重新出发上路。
牛车旁,薛枳宁在一旁指挥着家丁仆从,将大箱大箱的吃穿用品往车厢里搬。
有了薛家姐妹的丰厚馈赠,行李有越来越多之势。两尊大神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,另一个懒得管这些俗事,只留驾车的小沙弥默默发愁,这青牛载得动这许多货吗?
鱼乔装扮一新,身上穿着薛枳宁赠与的新衣。这是一身银朱红的细布襦裙,薛枳宁从一干衣料里千挑万选,选中了这个颜色,做了成衣,说什么也要送给鱼乔。
“之前害你受了惊,这件赔礼,请一定要收下。”她说。
薛枳宁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眼光,这颜色在鱼乔身上娇而不妖,衬得她雪肤乌鬓,有种清水芙蓉之感。
鱼乔照了照镜子,便高高兴兴地接受了。
凌二三师兄俩都不敢直视,纷纷转过脸去,四只耳朵都红了。
牛车载着满满当当的行李和两大框橘子,摇摇晃晃地驶向了官道。
凌二三照旧坐在车顶,偷偷俯视着下方的人,她虽然装扮一新,乌黑的螺髻上却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唐人以浓艳繁盛为美,贵女出行,发间必然缀满金簪宝钗,行走间金光闪耀,晃得人头晕眼花。就连贫家的女子,也时长簪花装扮。
她如此高贵的身份,如今竟沦落到为一身新布裙而高兴,头上更是一件装饰的珠宝也无,简直落魄到了家。
少年闷闷不乐地俯趴在车顶。
以他的本事,世间藏在任何一个角落的珍宝都唾手可得,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轻松。
可送给她的礼物,他却不想顺手牵羊,这样就太敷衍了。
要送花吗?这山间随处绽放的秋日菊英,花型稀疏寥落,勉强能称一句清新,又哪里配得上她?
鱼乔坐在车外吹了会儿风,和小沙弥闲聊一阵,便钻回车厢里去了。她就着一盆清水,飞速将一筐橘子洗了一遍,逐一擦干。然后利索地将橘皮扒下,晾在一边,果肉随手扔在一旁的盘子里。
每盛满一盘,便往外一推,小沙弥坐在车厢外,从善如流地将现成的橘肉一个个往嘴里送。
凌二三坐在车顶,只觉得刺激的气味从鼻腔直冲脑仁,简直头晕想吐。
谁曾想离开了橘园还要继续受罪?他扇着袖子,拧着眉头不满地说:“吃吃吃,这么多天还没吃够吗?脸都吃黄了。”
小沙弥一下定住了,嘴里鼓鼓囊囊塞着橘肉,也不知要不要继续往下咽。
凌二三转念一想,若没有师弟消化,这堆鬼东西便只能一直到腐烂,自己岂非要一直忍受这难闻的气味?便磨了磨牙,复又催促师弟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快吃啊!”
小沙弥只得苦着脸,继续将橘肉往嘴里塞。
橘肉的气味尚可忍受,橘皮才是真正的嗅觉杀器。甫一破开,气味立即四射蔓延,辛辣刺激的气息瞬间从天灵盖贯通肺腑。
凌二三在车顶坐立难安,实在忍无可忍,掀开车帘一角,倒吊着垂下来问:“你究竟在干什么?”
鱼乔正在里间手忙脚乱,一面扇着红泥小火炉中的火苗,一面照看着炉子上的锅,冲他神秘一笑道:“你别管,一会儿就知道了。”
凌二三被这气味激得浑身难受,一连打了四五个喷嚏,只得跳下车顶,走在队伍最前头。
过了好一阵,妙言消灭了大半的橘子,鱼乔才掀开门帘,道:“叫你师兄过来吧。”
凌二三闻言脸色微变,鼻腔中已经嗅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,连忙走上前惊问:“这是……”
他面前放着一碗粥,大米熬得开花,粘稠软糯,却被染成了橘黄色,上面还浮着丝丝缕缕的陈皮。
鱼乔微笑道:“陈皮粥。从一手大师哪里得来的药膳方子,最对你的病症,快趁热喝了吧。”说着,得意地扬了扬唇角。
凌二三怔忪一瞬,这一手秃驴竟然给他留了这一手!
他脸色大变,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死贼秃!人都走了还阴魂不散地给我下绊子!”
鱼乔皱眉道:“什么绊子?这方子不是很好吗?都说药补不如食补,陈皮有消化理气的功效,大米能滋养脾胃,我还另外加了枳壳,理气宽中,药效相加,效用却温和。对了,我记得你爱吃甜,还特意加了蜂蜜。”
说着用勺子搅了搅,露出满意的神情:“这是我第一次熬粥,看来和熬药差不多简单嘛。快喝吧。”
凌二三面露惊恐,连连摇头:“不了不了,一点小病何须大补?我早就好了。”
“你少胡扯,妙言的师父说了,你这是慢症,得长期调理才成。”
凌二三苦着脸,心说这莫非就是现世报吗?前夜里对她起了肮脏的邪念,今日这报应便迎头痛击了回来。
他无助地看向师弟,只盼这小光头关键时刻能拉他一把。
妙言双手持缰,目视前方,面不改色地道:“陈皮粥一听就很养生,还加了甜甜的蜂蜜,简直是师兄的最爱呀!”
“你……”
“这哪里是粥,明明是小鱼姐姐的心血啊,师兄,你可一滴都不能浪费。”
凌二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,气得浑身发颤,只想暴揍这小秃驴一顿。
他转向鱼乔,哭丧着脸小声道:“我吃不惯。”
鱼乔摇摇头,耐心哄劝说:“良药苦口利于病。药膳粥虽然不见得多么美味,但总比极浓极苦的药好入口多了。”说着便将粥碗塞到他手里。
凌二三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,看着糟糕的橘黄色,心说我倒希望这是极浓极苦的药。
他端着粥碗晃了晃,一股子橘味直冲脑门,忽问道:“你见过道观法会时燃烧的香吗?”
鱼乔皱起眉道:“你是说罗天大醮的燃香么?见过啊,极粗极长的一根,一烧一整天,烟还很呛人,怎么了?”
凌二三摇摇头,心道将两支燃香插进两个鼻孔里,就是我现在的感受。
见他端着粥碗不动,鱼乔笑意渐退,心中腾起一阵烦躁。刚打定主意对这小子好点,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识擡举。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又拿出最后的耐心劝道:“我兄长病发的根源,就只是一场普通风寒而已。因为自愈得极快,谁都没有当回事,更没有好好调理,然后他就……”t
说到此处,鱼乔吸了吸鼻子,又说:“人在旅途,旅伴之间相互照顾是应当的。你……你以前过得很不好,可今时不同往日,我明明有能力照料你,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生病倒下?晕倒看似小毛病,但若放置不理,谁知会不会牵扯出什么大病,若是你也……你也……”
此言一出,凌二三只得心中喟叹,莫说陈皮粥,便是铁水粥也得硬着头皮往下咽了。
迎着她殷切的眼神,他端起粥碗闻了一下,作出最后的挣扎:“有清水吗?”
鱼乔严肃地摇头:“有也不给你。我取了三十个橘皮才熬得浓浓的一碗,你加了清水,药效都冲淡了。”
凌二三只得认命。他飞身跃上车顶,结跏趺坐,凝神默念,死生之事,不过尔尔。
片刻后,掐了个闭气决,将粥碗凑到唇边,闭眼仰脖一口闷了。
见如此狂放豪迈的喝粥之法,鱼乔小吃一惊,当即啊了一声。
凌二三额头上青筋直跳,只感到从喉咙到胃中串成一线,忽如烈火炙烤,忽如寒霜冰冻,交替刺激之下,眼前恍恍惚惚,似乎看到了许多逝去的故人。
他强压住不断上涌的呕吐感,一手摁紧嘴巴,另一手翻过粥碗高高举起,示意自己喝完了。
小沙弥双掌一击,高声喝彩道:“师兄好样的!”
话音刚落,在鱼乔震惊的眼神中,砰地一声,车顶上的人头重脚轻地栽了下来。
第三卷·枳橘变·完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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