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说彼平生有没有人同
换做从前,鱼乔常怀暴露身份的顾虑,担心饮酒误事,故而喝得极少,无论宫中宴饮还是同僚相聚,几乎滴酒不沾。
可今日不同,最信任的同伴就在身旁,自己的秘密他已知晓,再也没什么好提心吊胆的了。她敞开心扉举壶畅饮,不多时,半壶烈酒已经下肚。鱼乔飘飘然起来,只觉得自己能飞到月亮上去。
酒酣耳热,眼前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,鱼乔看到同伴的嘴唇开开合合,似乎是在劝自己别喝了。
扫兴的家伙。
鱼乔避开他抢夺酒壶的手,反手捏住对方的下颏。
他这回有了防备,嘴巴抿成一条线,闭得死死的,显然不愿再被灌一回。
鱼乔嗤笑一声,心说同样的把戏自己不至于玩两次。她握着对方的脸,左看右看,又挑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一番。他俊秀的脸庞近在咫尺,薄唇微微上翘,羽睫根根分明,含笑的桃花眼里,映出的全是她自己。
鱼乔啧了一声,问道:“有没有人同你说过,你生得很俊?”
凌二三果然不动了,眼神透露出一丝震惊,脸上全是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。
鱼乔又说:“若是女皇在世的时候,你这幅模样被她看见了,定然要被抓去控鹤府。”
对方仍旧浑身僵住,一动不动,似乎被吓呆了。
鱼乔嘿嘿一笑,自觉有些像调戏良家的恶霸,便将手松开了,真诚地说:“放心吧,我不会让别人抓走你的,你是我的小貍奴,我一个人的。”说罢,紧紧揽住了他的后背,脸颊也贴在他的肩窝里。
这通颠三倒四的醉话,却让凌二三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,她这话什么意思?是自己想的那样吗?她对自己也充满占有欲吗?
可即便说了这些荒唐话,她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,一派天真纯净,与自己邪恶龌龊的心思截然不同。
鱼乔依偎在他身边,伸出一只手,一下一下,慢慢拍着他的背。
她说:“小貍子,我懂你的心思。”
凌二三登时心中大惊,她堪破了什么心思?哪种心思?是想和她天长地久的妄想?还是举案齐眉的奢望?抑或深藏在心底的,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、想将她压在榻上颠鸾倒凤,然后锁进以他为名的暗牢,强迫她,囚禁她,永永远远占有她的邪恶心思?
他无法面对这双干净澄澈的眼睛,微微颤抖起来,几乎想落荒而逃。
鱼乔丝毫不知他剧烈翻涌的心绪。半闭着眼,轻轻拍着他的背,缓慢地说:“你之前在一个类似平康楼的地方,住过很长一段时间,对不对?”
凌二三一怔,一口气卡在喉咙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夜里很安静,偶尔有微风擦过树梢,两人彼此呼吸相闻,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酒气。
鱼乔低声说:“我小时候,有一回和兄长玩捉迷藏。我躲进一个箱子里藏好,左等右等不见兄长来寻,便要出去找他,这才发现箱盖竟然不能从里面推开。
我急坏了,在箱子里大喊大叫,可无论怎么哭喊踢打,都弄不开箱子,也没有人来救我。我哭得越厉害,箱子里的空气就越稀薄,我渐渐喘不过气,最后不知怎么的,就晕了过去。”
凌二三一阵后怕,问道:“然后呢?”
鱼乔说:“后来恰巧有个浣衣的仆妇前来收拾衣裳,开箱看到了我,便将我抱了出来,这才捡了一条命,大家都吓坏了。我醒来才得知,兄长在我躲藏的时候突然发病,高烧昏迷,三天也没醒来。”
时至今日,鱼乔仍觉得浑身发冷,她握住凌二三的手,又说:“后来,我只要独自呆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,就会心惊胆战,惊恐异常,我……”
想起她之前被困在画舫中的遭遇,凌二三同样心惊胆战,握紧了她的手。
鱼乔平下心绪,继续道:“那日在平康楼里,我看你神色很不对劲,那个样子,倒很像我惊恐发作的模样,所以我猜,你是不是也……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渐渐地,周围只有风声。
凌二三心中长叹,此人明察秋毫,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她的眼睛。
他举起酒壶,仰脖饮了一口,道:“你猜得很准。倡优皂卒,四大贱业,我……我便是在娼门中出生的。”
鱼乔轻轻地叹息一声,手指在他掌心滑动,重新与他十指相扣。
凌二三慢慢合上眼,陷入过往回忆:
“我的生母,是碎叶城的波斯人,生得很美,又极会跳舞,入了娼门之后,很快便成了远近闻名的花魁。她一心想要凭借自己的美貌向上爬,我的出生却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,母亲因此不喜欢我。”
鱼乔小声问:“为什么?”
“烟花女子,以色侍人,一旦生育过孩子,容貌与身段大不如前。我母亲本是名噪一时的舞姬,生下我后,有钱有势的恩客便不再来了,渐渐的门庭冷落,地位也一落千丈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父亲呢?”
凌二三一愣,苦笑着微微摇头:“娼门中出生的孩子怎么会有父亲?我从小只知母亲,不知父亲。”
鱼乔顿时暗惊,眉头紧蹙,心也狠狠地揪了起来。
凌二三却丝毫不以为意,口吻平平淡淡。这是他第一次透露自己的出身,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:
“从小,她就将我视为拖累,从来不让我叫她阿娘,我如同她的婢女小厮一般,称呼她为娘子,侍奉在左右。我没有名字,她开口称‘过来’,我便知道是叫我。
我的吃穿用度,她一概不管。我没有吃的,饿着肚子,便只能偷。
青楼中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,女子过得凄苦,平日里总刻薄相对,可我偷窃一事,她们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我虽然没有生母疼爱照拂,却从没有缺衣少食过。”
“……”
任何安慰都显得轻佻浅薄,鱼乔一句话都说不出,只能将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“恩客散尽,母亲只能重操旧业,拼命卖艺起舞。我便在旁为其伴奏,吹笛,吹笙,击鼓,弹琵琶,常见的乐器,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。”
鱼乔不语,脑中浮现出他吹笛子的场景。
“青楼的一日之中,你知道什么时候最可怕吗?
是……清晨。
夜间,秦楼楚馆灯火通明,彻夜笙歌,宾客齐聚,买笑追欢。女子们作出柔顺可人的模样,强颜欢笑,掩饰太平。到了清晨日出,欢场云散,恩客离去,一切幻术都失效了。
她们头发散了,脂粉花了,再也遮掩不住脸上的神情。那种疲惫,麻木,嫌恶又空洞的眼神……我进门给母亲倒水梳洗,她看向我,露出那样的眼神……我……”
鱼乔轻轻颤抖起来,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肩。
凌二三的心绪只波动了一瞬,转瞬之间,又恢复了平静冷漠:
“有一日,来了个脏兮兮的道士,点名要找我母亲。他们关上门,聊了一阵,后来门再打开,母亲笑盈盈地看着我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对我露出笑容。
母亲招了招手,说:‘二三郎,过来。’
我慢慢地走过去,心想,二三郎是在叫我吗?原来我有名字。
那个道士哈哈大笑,说:‘二三郎,是个好名字。’”
听到此处,鱼乔低声问:“这道士就是铁冠道人吗?”
凌二三微微点了点头,继续道:
“母亲笑着说:‘我曾经争强好胜,事事要争第一,后来遭人嫉恨陷害,狠狠吃了大亏,这才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。这孩子虽然是长子,我却不敢用一来为他取名,便唤作二三郎吧。’
道士点点头说:‘把这孩子交给我,你的心愿尽可了了。’
母亲立即应了,连连推着我的肩,将我推到道士怀里。
我心中大惊,问道:‘娘子,你这是不要我了吗?’
母亲说:‘在这里难道是什么好前程吗?等你长得大些,不是做龟奴,就是当娈童。不如跟着这位师父,学些法术谋生,还能脱离贱籍。’
那道士一把将我擒住,我大哭起来,不断底踢打挣扎,母亲却不为所动,说:‘我已经和你师父约定好了,他会带你走,作为交换,我也会获得我想要的东西。’
我实在无法挣脱,已经绝望了,我问:‘你用我换了什么东西?’
母亲看着远方,并不回答,只说:‘我们母子的缘分至此已经尽了,我注定是要往高处去的。’”
……
凌二三说到此处,忽感到一阵热流顺着自己衣领流入脖t颈,这才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泪流满面。
他恍然惊觉,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,自己今夜实在说得太多了。咳了一声,道:“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,你要是不问,我都忘记了。”
鱼乔吸了吸鼻子,半天说不出话,半晌,才小声说:“以后不会有人弃你于不顾了。我,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。”
凌二三心头沉甸甸的一暖,笑道:“是,咱俩永远站一边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