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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64章凤翥鸾回(1)你的好姐妹
  长安城内,朱雀大街东第三街第八坊,名为平康坊,烟花女子多聚集于此,引得官宦士人、王公贵族流连往来。《李娃传》、《霍小玉传》等知名的才子佳人故事,亦是诞生于此地。
  自此,平康二字广为人知,成为烟花柳巷的代称,任何一个城市里,但凡稍微有些规模的秦楼楚馆,都乐意以平康二字为名。
  两人沿着通衢街道一路走一路打听,最终抵达的宁州城第一销金窟,平康楼,是城内最豪华的风月场所。
  鱼乔仰头打量了一阵雕花镂金的招牌,便要往里进。
  “先等等。”凌二三一把拉住她,略微迟疑着说:“要不,我一个人去吧。”
  灵棚义庄和凶案现场都罢了,和她一起进这种地方,他心里着实古怪别扭。
  “那怎么行?”鱼乔皱了皱眉,“你没看出来吗?薛枳宁那小姑娘很怕你。光你一个人去,她未必敢跟你走。”
  凌二三张了张嘴,还没想好说服她的说辞,鸨母便笑吟吟地出来迎客。
  “二位郎君,是来听曲儿还是看歌舞?”
  鱼乔摇摇头:“都不是,我来找人。近一日内,有无年轻女子被贩卖至此?”
  鸨母一怔,略微将其打量一番,便知并非客人,笑道:“瞧您这话说的,若没几个新鲜货色,哪里敢做这生意?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,但凡来这儿的女子,都是合情合法且自愿的,拐卖绑架的事儿我可不敢干。”
  凌二三冷笑了一声。
  鱼乔皱了皱眉,追问道:“那女孩子约莫十四五岁,个儿不高,人也胆小,有这号人吗?”
  鸨母又是一笑:“来了此处,便如同脱胎换骨一般。不管原本什么模样,都已是前尘往事了。谁又还记得呢?”
  这鸨母好不圆滑,句句话说得似是而非,就是不肯答在点上。
  凌二三忽道:“鸨母倒是说得比唱的还好听,既如此,我们换别处听曲吧。”
  说着拽住鱼乔就要走。
  “等等!”鸨母一看有生意可做,连忙挡在两人面前:“若要说起听曲来,我这里有的是能歌善舞的姑娘,全宁州最漂亮小黄鹂就在此处,谁人不知谁人不晓?客人若是不信,我大可把她喊过来。”
  凌二三掂了掂手中的银铤,往鸨母手里一塞,拉着鱼乔就往里闯:“人我们自己会挑,你别多管闲事。等稍后出来,再给你一倍的钱。”
  鸨母脸色微变,不料对方出手竟如此大方,忙笑殷勤地道:“小郎君喜欢什么样的曲儿?我给您介绍介绍?”
  鱼乔被凌二三拖着前进,扭过头来问道:“我要听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唱的,有吗?今日刚来的这里的?”
  眼看话头又绕了回来,鸨母一怔,立即笑着摇头。
  旁边的门扇忽被人拉开了,一人女子笑道:“哪有你这么找人的?照这个问法,自然是没有了。”
  女子一边说着,一边用玉梳慢慢梳着头发。她约莫三十出头,身着银朱色纱裙,外面半披着翠蓝长衫,坠马髻散了一半,姿态慵懒,仿佛刚刚起床。
  鸨母侧过头,语气平平地呵斥道:“凤翥,都什么时候了,不去练舞吗?还有功夫这里嚼舌根?”
  凤翥冷哼了一声,不满地抱怨道:“阿娘,我腰弯不下去,腿也疼,今天跳不动。”
  “是么?跳不动就去倒泔水,顺便洗洗马桶吧。”
  眼看鸨母脸色不善,凤翥不敢再反驳,翻着白眼踢踢踏踏地走了。
  鱼乔问道:“方才那一位也能陪客吗?”
  鸨母赶紧笑道:“自然是能的,只是她最近伤了腰,舞技大不如前,脾气也差了许多,恐怕冲撞了客人,让您不高兴。”
  鱼乔道:“那便她吧。”
  鸨母一听,立即喜滋滋地去了,拖着凤翥走到里间,反复叮嘱了她几句,无非是小心说话、不要惹客人生气之类,然后便催她去换衣裳。
  平康楼内光线昏暗,通道曲折蜿蜒,一小厮殷勤地领着他们走到里间。
  凌二三闭了闭眼,一股熟悉的脂粉味从鼻腔涌入,流经四肢百骸,激得他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。早已尘封的过往如同火堆中的余烬一般,一瞬间异常鲜亮。
  他以为此生不会再来这种地方了。看着似曾相识的香闺绣帐,银篦花钿,往事如潮水袭来,只觉得如梦似幻,无尽怅然。
  恍惚之中,忽有一股清新温暖的香味萦绕在身边,打断了寥落的思绪。
  他睁开眼睛,微微一笑,侧头看向身边的人。这人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所,四处东张西望,满脸好奇之色。
  心中最后一点惆怅也破开了,他看着她的侧脸,笑道:“你倒是很会挑人。在这里,身体损伤或者迟暮的女子因为不能挣钱,迟早会被鸨母赶出去,最终沦落为游女。那位凤翥瞧着三十多岁,已经呆不了太久了,眼下肯定在为生计想方设法地拼命存钱。找她打探消息,只要给得够,反而是最好说话的。”
  鱼乔睁圆了眼睛,莫名其妙地道:“竟然是这样吗?我就看她脾气不好,胆子也大,还敢和鸨母对着干,就要她了。”她略顿了顿,又问道:“游女是什么?”
  凌二三:“……”
  他挠了挠脸,说:“我也是瞎猜的,你就当我没说吧。”
  不过一盏茶的时间,凤翥已经换上装饰着孔雀翎羽的霓裳舞衣,翩翩而至。
  浓妆艳抹掩盖了略带疲惫的姿容,眼前的凤翥仍是个绝色佳人,她仰着头,高傲地道:
  “我伤了腰,舞姿大不如前,你们凑合着看吧。”顿了顿,又揶揄说:“反正也不是专程来看我跳舞的。”
  见她已经识破,鱼乔便开门见山地说:“既然如此,便也不必跳了。我只问你一句话,昨日到今日,曾经有一位十四五岁姓薛的姑娘来过吗?”
  凤翥摇摇头。
  鱼乔作势威胁道:“你既然不说,我们就走了。”
  凤翥立即嗤笑道:“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,你家茅房吗?想进就进想出就出。随便你要不要瞧我跳舞,钱都是一样要付的。”
  鱼乔试着商量:“只要你让我们看一眼新来的人,钱我会加倍给你。”
  凤翥皱眉道:“你当我傻吗?那小丫头若是被你们劫走,鸨母立马就会怀疑到我头上,到时我免不了一顿好打,攒到手的棺材本都得吐出来。”
  说着又不耐烦地踢了踢脚下的软垫,“所以到底看不看我跳舞?”
  鱼乔打量了一阵房内,忽道:“只有你一人独舞吗?鸾回呢?”
  凤翥脸色一变,掀起眼皮,警惕地看向她。
  鱼乔便知自己猜对了七八分,沉静地与她对视。
  她略一思忖,继续试探着道:“平康楼内,谁不知你凤翥鸾回的美名?我们今日前来便是为了观看双人起舞,若少了一人,怎能称为宁州双姝?”
  凤翥脸色慢慢沉了下去,半晌,幽幽叹了口气,道:“我妹妹病了,病得厉害,要花大价钱请名医,鸨母舍不得出钱,只能等死。”
  “什么病?”
  凤翥冷笑出声:“少装模作样了,你这不明知故问吗?窑子里还能得什么病?”
  鱼乔垂下眼睫,遮住眼中的神色。她确实不知是什么病,但既然开了这个口子,t就只能硬装到底。
  凌二三忽问道:“她人在哪儿?既患了病,姿容不佳,鸨母定然不会准许她继续住在这里。”
  凤翥皱了皱眉:“你打听这么细做什么?”
  鱼乔略一沉吟,说:“我正好认识一名大夫,是朔西一带有口皆碑的名医,云游四海,到处给人治病。近几日刚好到了橘源镇附近,不如让他过来替鸾回瞧瞧?”
  凤翥双眉紧蹙,眼神在乔凌两人脸上轮番逡巡,又是警惕,又是迟疑。
  凌二三瞧着她犹疑的神色,强调说:“放心,这大夫是个德高望重的僧人,出家人一贯慈悲慷慨,药钱与诊金可以分文不取。”
  数十里外的橘园中,德高望重的僧人正低头喝茶,忽然猛地打了个喷嚏。
  凤翥是个聪明人,垂下眼眸,略一思索,便道:“刚进来的新人,十有八九都哭爹喊娘,不肯屈从,鸨母倒也不急着让她们接客,多半会被关在一个地方磨磨性子。”
  她擡起头来,对上鱼乔的眼神,道:“至于具体在哪里,等鸾回瞧完了病,我自然会带你们去。”
  *
  乔凌两人走出平康楼,已是傍晚时分,落日余晖将宁州城镀了一层金边。
  两人一面走,一面分吃着同一块胡饼。
  凌二三侧过脸问:“你怎么知道她还有个搭档叫鸾回?”
  鱼乔喝了口水,说:“前朝有个诗人,他的诗作得一般,填的几首词倒还不错,其中一首《临江仙》,是赞美舞姬的舞姿优美灵动的,‘风引宝衣疑欲舞,鸾回凤翥堪惊’,我便猜测,或许凤翥的名字是从此处而来,那么她就应该有个搭档叫鸾回。”
  凌二三笑道:“我瞧见她房内地上放着柘枝舞所用的道具,金铃与胡帽都成双数,倒是也猜出她有搭档,不过没猜到她搭档的名字。”
  两人相视一笑,凌二三将手中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嘴里,半蹲下身,侧过脸道:“上来。”
  鱼乔毫不犹豫地跳到他背上,搂紧他的脖子。
  夕阳西下,两人结伴而归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