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杳然无踪枳宁被人掳
雨过天青,日头晴朗。
客堂之中,一手大师端着药碗,仔细凝视着碗底的药渣,细细观察半晌后,慎重得出结论:“这是药渣。”
鱼乔立即大皱眉头:“不然还能是什么?饴糖吗?你到底行不行?”
一手大师摆了摆手说:“哎呀,好没耐心的小军师。岂不闻天宝年间,有黑心商人用柴火树棍染色冒充黄芪,用硫磺熏制党参当归,在红花里掺红砖粉,害得好多人……”
“停停停,这到底是什么药?”
一手大师捏着筷子,逐一将碗底的药材拨了出来,一样一样分辨道:“基本上都是些宁心安神、治疗虚烦不眠的药,这是酸枣仁,这是五味子,这是远志,这是龙骨……”
待到碗底药材全部挑完,他低头深深嗅闻一阵,忽然咦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怎么依稀有股曼陀罗的味道?”
鱼乔与凌二三对视一眼,惊道:“曼陀罗有致幻之功效,难道有人给薛阿娘下了毒?”
一手大师伸手沾了点药汁,略尝了尝又吐出,道:“这剂量下得十分轻微,常人难以察觉,曼陀罗吃个一两次倒罢了,若是吃得久了,人就会心智扭曲,颠倒谵妄,常有荒唐之举。”
凌二三皱眉道:“薛家老太太一天天颠三倒四胡言乱语,难不成是被人长期投了毒?”
一手大师点点头,说:“这极有可能,毒药和症状都对得上。”
鱼乔垂眸不语,脑中满是薛枳宁怯生生的眼神。想起那日管家所说,薛阿娘的日常饮食都是由小姐照料,她知道这件事吗?
还有一件事,自从那天受惊过度后,她就一直没有在众人面前出现过。
鱼乔思忖片刻,道:“无论这件事是谁所为,都绕不开薛枳宁,我要去和她聊聊。”
三人正说着,门外跌跌撞撞地奔进来一个人,长袍衣角胡乱地甩在一侧,沾着泥污。这人一脚绊在门槛上,险些跌倒在地,被一手大师一把掺住了。
来人正是薛橘朗。
他一手死死撑住门扉,指节泛白,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。浑身狼狈不堪,满眼惊慌失措,再也不见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端庄之态:
“枳宁,枳宁被人掳走了!”
*
离开橘园只有那条山道。沿着薛橘朗发现的新足迹,三人沿着山道往前急奔。
凌二三背上负着鱼乔跑在最前,有轻鸢功在身,他身轻如燕,迅捷无伦,几个纵跃后,将薛橘朗远远甩在身后。
两人沿着足迹急速往前,不多时便抵达被山洪截断的路段,前日汹涌的洪水果然变小了,足迹印痕延伸至对岸。凌二三发力一跃,轻轻跳了过去,顺着脚印继续追踪。
约莫奔出了半里地,山路变宽,可容数人并行,足迹忽然变成了马蹄印。
那匪徒似乎已有准备,早早地在此备下马匹,人一旦劫持至此处,就立刻策马飞驰而去。
两人便沿着马蹄印继续追踪。
又往前了一里地,泥泞的山道越来越开阔,植被渐生,原本的小道逐渐被碧绿茂盛的杂草所覆盖。马蹄印没入草木中,彻底失去了踪迹。
至此便跟丢了对象,鱼乔长叹一口气,从凌二三背后下来,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。
两人便在路边等待薛橘朗前来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姗姗来迟。
薛家主明显体力不支,他面颊绯红,呼哧呼哧地剧烈呼吸着,额头渗出汗水,已是奔得上气不接下气,衣裳下摆满是蹚过洪流时沾上的水泥水,好不狼狈。
鱼乔指了指地上,如实道:“足迹到这里就断了。薛枳宁到底被绑架去了哪里,眼下也无法知晓。”
薛橘朗发出一声哭号,泪珠滚滚而落。
鱼乔问:“这条路前方是通往哪里?”
薛橘朗颤声说:“宁州,彭原郡。”
他看着鱼乔和凌二三没有要往前的意思,也不多话,甩下二人,自己就要继续追踪。
刚跑出两步,就被凌二三一把摁住了:“对方骑马你步行,这怎么追得上?薛家主先冷静,莫要急昏了头。”
薛橘朗不管不顾,嘶声竭力地大吼道:“她是我妹妹!她被歹人掳走,我如何能坐得住!天涯海角我总要追上她!”他一面高声喊叫,一面用力挣扎。
凌二三单手制住他,道:“即便追上了脚印又如何?宁州是座大邑,四衢八街,人海茫茫,你去了也是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找,又有何用?”
薛橘朗涕泗横流,浑身颤抖,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一般的哀鸣。
凌二三道:“你先冷静,听听咱们军师怎么说。”
鱼乔回过神来,思索一番道:“不如先回去,做好计划再出发寻找。”
两人就此转身返回,薛橘朗不肯走,被凌二三用力往回拖。
鱼乔一面走,一面注视着地面上的足迹,刚才来得匆忙,并未得以细看。她观察了一会儿,说:“昨夜未下雨,土地已经半干了,一个人的体重压不出这么深的印子。这足迹极深,可见此人多半是将薛枳宁背在背上,要么将她扛在肩上。”
薛橘朗听闻又急又气,几欲晕倒。
三人继续往回走,凌二三忽道:“咦,这是什么?”
路边草地下,落下了一根琥珀色的东西。
两人蹲下身去查看。那物事约莫一指来长,半透明状,晶莹剔透,鱼乔捡起来嗅了嗅,果然有一股熟悉的松胶味。
乔凌两人对视一眼,心下了然。这松胶正是滴落在薛阿娘房中地板上的物事。
凌二三手中撚着松胶,沉默半晌,忽冷笑一声,道:“我当是什么,原来是用来出老千的道具啊。”
鱼乔问:“什么是出老千?”
“就是赌博时通过作弊赢钱,这贼人将松胶粘在手心里,再加上些手上的功夫,进了赌坊,无论掷卢还是叶子戏,都能快速改变局势,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。”
鱼乔看着松胶,推测道:“物证在此,杀害薛阿娘的人,和掳走薛枳宁的人,极有可能是同一个。”
*
客堂正中。
薛橘朗经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,他蜷缩在房中一角,喃喃道:“是他,是他,怪我,都怪我……”
衣裳脏污,头发散乱,神志不清,已有佯狂之态,哪还有前几日温润如玉的模样?
鱼乔转过脸来,对着管家伍义道:“这贼人将钱看得极重,既然掳走了薛枳宁,后面多半会找你们付赎金。”
伍管家苦着脸说:“可家中哪还有钱?最大的财产不过半匣金,全在薛老夫人屋中床下,那日早被洗劫一空了。”
鱼乔一愣:“所有的财产?”
伍管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他愣了愣,少爷眼下神志昏沉、心意烦乱,家中实在没有可以管事的人,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眼前二位上,想了想,破罐破摔道:“是,那贼人拿走了所有的钱。”
鱼乔皱眉说:“既然所有的财物已经到手,你们早就付不出赎金了。为何还要掳走薛枳宁?”
她站在客堂内走来走去,眉头紧皱,百思不得其解。
凌二三犹豫了一阵,忽幽幽地开口:“其实,人也是能卖钱的。尤其是女子。”
鱼乔大惊失色,问道:“如何能卖?”略微一想,回忆起自己曾在大理寺看过拐子拐卖良家女眷为奴的卷宗,又问:“莫非是卖给富贵人家,做个洗衣扫洒的婢女丫鬟一类?”
凌二三张了张嘴,有些话实在不知如何开口。世道何其艰难,底层更加残酷黑暗,这位自小生活在云端的人如何能想象得到?某些时候,她实在有些过于天真了。
《唐律疏议》有载:“奴婢贱人,律比畜产。”女子一旦沦落到风月场所,入了贱籍,便如同家畜资产一般。即便脱层皮,也再难以脱身。
他还未想好怎么开口,就听见伍管家大哭道:“坏了!小姐定是被卖到那种地方去了!苦命的小姐哟,还能回得了家吗?”
鱼乔皱眉不解:“哪种地方?”
“当然是让人寻欢作乐的地方!窑子呀!若只是卖作婢女,不过得数百钱,凶犯既是为了钱财,肯定会将人卖到最值t钱的地方。”
薛橘朗正在旁边呆坐,一听这话,更是手足震颤,脸色发白。他猛然起身,噗嗤喷出一口血来,一头栽倒下去。
伍管家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搀住,叫上两个家丁,将他扶到卧房里去了。
鱼乔霍然起身,冲着凌二三道:“咱们去宁州找。”对方应了,两人走出门去,鱼乔忽又回头,唤来一手大师,叮嘱道:“你去瞧盯着薛橘朗,若真是病了,就替他医治。若是装的,就回来告诉我。”
一手大师干脆地答应了:“这都好说,只一件事,找大和尚看病,诊金需要现付,概不赊欠。”
鱼乔睁大眼睛,奇道:“诊金?”
一手大师坚定地点头。
鱼乔转了转眼珠,脸上露出更加惊奇的神色:“诊金不是早就付过了吗?”
“何时付过了?”
鱼乔冷笑一声:“清溪涧旁付过一回,橘源镇的旅店里又付了一回,不是大师你亲手收的吗?共计三吊铜钱和四个银铤,看一百回病都够了。莫非你忘了?”
一手大师一怔,登时五官挤作一团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鱼乔伸手一招,将小沙弥唤来,道:“你负责监督你师父,让他好好替我们干活,不许偷懒。”顿了顿,又凑上前去小声威胁道:“他是收过我们钱的,若是干活儿不利索,我就照样报官,告他偷窃。”
小沙弥一听报官,浑身一激灵,立马赌咒发誓会好好盯着师父,请小鱼姐姐放心。
鱼乔点点头,对这临时的监工很是满意,这才抓起凌二三的胳膊,两人向外走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