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吾妻春毫(2)春毫毕竟是
晨光熹微,鸟鸣啾啾。
鱼乔从泰山压顶的梦中醒来,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了。她推开压在胸口的金貍,起身下床喝水。
这几日天色渐冷,呼出的气也是白的。凉水甫一入口,人也清醒了大半。
凌二三住隔壁的这几日,都是金貍陪她睡觉。这吊睛白额小虫像个不听话的大秤砣,老是半夜偷偷压着她,也不如他身上暖和。
鱼乔抿了抿唇,近一个多月都没看到什么可怖的场景,也就没了再召他过来陪夜的理由,此人竟不知自荐枕席,当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。
闷闷不乐地用完朝食,同他一起往城外出发。
思考了一夜,两人都平静下来。鱼乔说:“我瞧着张丹青口中未必都是实话,案子要多方查证,供词也要多人验证,方才翔实可信。”
凌二三点头直言:“这男的一直哭哭啼啼,身t上总有种过度软弱之感,让人觉得很不舒服。”
鱼乔叹了口气:“莫非画画的人都这样么?我在京中见过几个画师,均是多愁善感,看见落花也要哭上半天。”
凌二三笑道:“只盼杨崇光能正常点,别再是这幅痴傻德行。”
秦州城郊是贫民聚集地,两人抵达时已是晌午。破落的棚户中,几缕发黑的炊烟断断续续,想来聚集于此的贫民无力购置炭火,又舍不得烧好柴,便凑合着点燃枯枝草叶做饭。
两人走访寻找,终于从一个老丈那里寻访到了杨崇光的住处。
说是住处,实则一处暂时落脚的破院,四面土墙三面漏风,唯一完好的那堵,还是与隔壁寺庙共用的。屋顶上的破瓦滴着水,大梁也摇摇欲坠。
凌二三摇头点评道:“穷成这样,贼都不来偷。”
两人走进院内,见一四方院落尚且算得上干净,竹竿上晾着衣衫,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溜石板,上面用碳灰描绘着梅兰竹菊并人物肖像,想来是杨崇光家贫无钱购买画具,便用石板练习作画。
鱼乔俯身欣赏了一阵石板画,指着线条对凌二三说:“这莼菜条勾勒得不错,圆转飘逸,是有几分吴道子的韵致,但比起张丹青还差了点儿。”
凌二三笑道:“我不懂画,但他若画得好,上门求画的人定然络绎不绝。此人至今尚未发迹,可见确实一般。”
鱼乔摇摇头,正要反驳,忽听得身后有话语声传来。
“两位是?”
乔凌两人转过身去,只见一名身穿短打的青年男子,约莫二十五六岁,面容白皙,神色淡漠。他身旁放着一担柴,似是从山上打柴归来。
“你就是杨崇光吗?”
青年点点头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道:“两位是来找我画画的吧?杨某虽然落魄,也并非什么都接,真人肖像免谈,花鸟鱼虫花一类可接,但牡丹和芍药是不同的价格,其余——”
鱼乔懒得听他介绍生意,手腕一抖,展开春毫的肖像,两眼盯紧杨崇光的脸。
“认识这姑娘吗?”鱼乔冷冷发问。
他果然神色一变,手中汗巾的落到了地上,颤声道:“这……春毫……她的画像你们是从哪里寻来?”
凌二三冷笑一声:“她死了,你知道吗?”
杨崇光喉头发堵,徐徐脱下外衫,露出绑缚在腰间的白麻腰带,声音干涩地道:“她是我妻子,我每日为她戴孝,如何能不知?”
乔凌两人对视一眼,大感不可思议。
鱼乔皱眉道:“是吗?可她从未与你有过婚约,从名义上本就不是你妻子,后来嫁给了张丹青,更与你毫无瓜葛。”
提到张丹青,杨崇光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,低声说:“那畜生诱骗春毫,同她成婚。春毫虽与我没有夫妻名分,却有着夫妻之实,我们——”
凌二三怒声斥责道:“所以你就强迫她了,是不是?”
杨崇光一怔,莫名其妙地道:“我如何强迫?春毫是自愿同我好的。我们在一个乡里长大,又是门对门的邻居,她与我相好时,夜里时常宿在我家,她的母亲和妹妹也都知道,你们若是不信,大可以去乡里打听。”
鱼乔感到前后对不上,眉头皱得更紧,追问道:“可张丹青说,半年前你欺侮了她,导致她投水自尽?”
杨崇光脸色大变,怒道:“他放屁!明明是他对不住春毫!春毫自从嫁给他,一直郁郁寡欢,那日见了我,我们促膝长谈到半夜,她一直说自己后悔。第二日我送她回家时,她还好好的。我何曾侮辱过她?”
凌二三冷笑一声:“一男一女?半夜促膝长谈?”
杨崇光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,急得嗓子都破了音:“真的什么都没做!就只是说话而已!那日她来的就是这里,我……这件屋子隔壁就是佛寺。菩萨跟前,莫非我敢为非作歹吗?”
凌二三目光发冷,摇了摇头。
鱼乔感到有些莫名其妙,一男一女促膝长谈怎么了,身边这人不也和她半夜出门过好几次吗?
她想了想,继续问道:“你说,你和春毫之前曾是夫妻?有什么凭证吗?”
杨崇光沉默半晌,长叹一口气,返回屋内,取出来一叠东西。乔凌两人接过细看,是几件为小孩子做的衣裳,其中一件是粗布拼接成的百衲衣,针脚均匀细密,还有一沓描绘的绣花样子。
衣裳没有穿着过的痕迹,颜色很新,但料子却起了毛边,看来是被人用心保存着,又时时拿出来翻看的缘故。
杨崇光看着小衣裳,神色哀恸,声音低沉:“我怎么可能对她施暴,春毫,她毕竟是我曾经的妻子,我孩子的母亲啊……”
乔凌两人闻言,脸色俱是一变。鱼乔惊问:“你们有过孩子?”
看着这叠小衣裳,杨崇光缓缓开口:
“我和春毫从小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,感情深厚,我二十岁那年,春毫刚满十八,我们定下亲事,约好来年春日便举办婚礼。我与春毫本就情深意笃,自从定亲之后,就更加亲密无间……”
说到此处,杨崇光脸上露出赧然的神情,很快又转为苦涩,“怪我不守规矩,我当时志得意满,以为春毫从此便是我妻,和她日夜相伴,失了分寸,做出了不该做的事情……”
鱼乔眉头一皱,正待发问,袖口又被凌二三拽住了,他严肃地摇了摇头。
杨崇光继续道:
“很快,春毫有了身孕,我拼命替人画画卖钱,春毫操持家务,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,描花样子。我们感到为人父母的欣喜,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
冬去春来,婚期近在眼前,我父亲却病倒了,老人家年迈衰弱,一病不起,就这么去了。
我自此失怙,需孝满三年才能娶亲,可春毫的肚子却遮不住了。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孩儿,脸皮又薄,未婚生子,将来在邻里间如何擡头?我们商量了许久,虽万分不舍,也只能……我狠下心来,买了一副药,春毫喝了,那个未出世的孩子,就这么没有了……
若非两位提起,这伤心事我本不愿再讲,若你们不信,大可去问春毫的妹妹。”
两人俱感震惊,杨崇光与春毫竟有如此过往,与张丹青的供词完全对应不上。
“这……张丹青知道吗?”
杨崇光冷笑着摇头:“兴许知道,兴许不知道。此人的事,我从不关心,我只在意春毫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春毫失了孩子,从此怏怏不乐,我便安慰她,待我们成婚后,还会再有孩子的。可春毫伤心过度,兴许对我也失望至极,不等我孝期满,就改嫁他人了。”
“因此你就恨她?也恨张丹青?”
杨崇光连连摇头:“不,我从不恨她,我对春毫只有愧疚,没有怨恨。一切是我是我有错在先,是我无能,春毫才会离开我……张丹青家中比我富裕得多,春毫另择佳偶,我……我也能理解。她当初嫁给张丹青时,我只盼她能富贵平安,一生顺遂。可……”
杨崇光话语一转,脸上露出凶恶的神色:“可张丹青这畜生,在春毫痛心失望之时趁虚而入,百般的做小伏低,娶她回家,又不善待她,逼她做不愿做的事。”
乔凌两人对视一眼,均感到不可思议,鱼乔问道:“不愿做的事?可他们俩不是很好吗?听说总成双入对的。”
杨崇光陷入沉默,忽冷笑一声。
“春毫,就是被张丹青给活活逼死的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这天下有才能的画师如过江之鲫,张丹青又算得了什么?两位不妨猜猜看,海镜宫这样的皇家道观,他画壁机会是怎么得来的?”
鱼乔睁圆了眼睛,脑中隐约闪过一个不妙的猜想。
“那日,我与春毫相会,原本只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,可她一来到我家中,就扑到我怀里大哭。
秦州府内有个官员,是个好色的下流痞子,几年前便看上春毫,要纳她为妾。当时春毫还是我妻,我虽是个无名之辈,却勉力护她周全。
可春毫自从嫁给了张丹青,这厮为了荣华富贵,不惜出卖了她,逼迫她去官员府上做他小妾。一回不够,还要第二回,第三回,越发变本加厉,不肯放过她。
那日春毫全都告诉了我,哭着说自己活得猪狗不如,百般后悔,不该嫁给张丹青。我劝她求她,千万不要自寻短见,可谁知过了几日,春毫,春毫竟就这么真的投水了……”
说到此处,杨崇光又是哀伤,又是愤怒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,双目几欲喷火。
乔凌两人越听越奇,俱是眉头紧皱,以为春毫的死因不外乎在这两人之间,怎知又牵连出别的枝节?
半晌,凌二三问道:“那名官员,名叫什么?家住何处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