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吾妻春毫(1)春毫投水自
三人返回城中,已至傍晚,夕食过后,到了宵禁时刻。
这完全难不倒惯于夜游的小贼,凌二三支开师弟去睡觉,照例开敲鱼乔的窗,两人相视一笑,对方立即跳到他背上,他提气一跃,纵身踏上房顶。
背着鱼乔,沿着旧路,向张丹青院子迈步。
院落之中,此人仍是那副痴相,一手执丹青笔,一手执引魂幡,盼望亡妻的灵魂自太虚幽冥归来,给予他一些绘画的灵感。
“喂,张丹青。”月色之下,凌二三挺身立在屋檐,一扬手臂,将酒壶掷向他怀里。
张丹青猛然擡头,擡手欲接,怎料两眼昏花,扑了个空,酒壶咚地打在鼻梁上,张丹青仰面跌倒。
凌二三:“……”
鱼乔眉头微皱。画师常年在墙壁上作画,一笔落下,便覆水难收,因此腕力远比常人稳健得多。张丹青颓唐多日,竟连这么明显的目标都接不住了吗?
张丹青匆忙坐起,摸了摸鼻梁,见来的是两人,忙问道:“你们替我传话了吗?那吐蕃画商怎么说?”
鱼乔摇了摇头。
张丹青露出好生失望的表情,垂下两肩,自嘲道:“我也是痴心妄想,就算你们肯传话,他也未必就愿意宽限时间。”
凌二三道:“说到底,欠画不就是欠钱吗?无论那画商要价多少,我都替你还上,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即可。”
张丹青顿时两眼发直,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。
鱼乔道:“你先把海镜宫中的壁画画完,我们就替你还账,如何?”
秦州虽然无法与长安t相比,但已是方圆百里内最富庶的一个中州,城内富商云集。对于她身边的小贼来说,挑两个看不顺眼的狗大户半夜去洗劫,不过顺手的事。
张丹青闻言半信半疑,怔愣半晌,仍是长叹一声道:“我岂不知此事会给他们增添麻烦,若是贵妃娘娘怪罪下来,我自己也自身难保,只是,只是……我的心结全在春毫,春毫走了,我一笔也画不出。张某人并非不愿,而是不能。”
鱼乔不禁追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?春毫莫非遭遇了什么不平之事吗?你说与我,我自会替你想办法。”
张丹青摇头:“此事错综复杂,又有诸多蹊跷之处,我也不甚了然,当时结案就结得糊涂。此事于春毫名节有碍,实在不便细说。”
听闻此言,鱼乔眉头皱得更紧:“她人都不在了,难道不是弄清楚真相更要紧吗?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,她在泉下又怎能安宁?”
见张丹青吞吞吐吐,不肯直言相告,鱼乔便道:“我可以向你保证,绝不向任何人透露春毫个人隐私。再说了,我,我也是女子,你若是还不放心,可以只告诉我一个人。”
说着便推了凌二三两把,示意他出去。
凌二三满脸震惊地看了过来。
张丹青沉吟半晌,艰难地开口道:“两位,请随我来。”
两人跟随他走进房中,轩敞的空间被屏风分隔成若干小室,室内成设简单,西侧置着一张卧榻,东侧放着一张画案,案上放着几面镜子,并笔墨颜料等绘画用具。
张丹青案台上取出一副卷轴,徐徐展开,一面低声说:“春毫她……其实是自尽的……”
画卷上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余岁,样貌清秀,眉眼含笑,右颊上一点小痣。画像右侧,提着春毫二字。
鱼乔立即发现,这与海镜宫壁画上着色的女仙有几分相似,便道出了心中疑惑。
张丹青一声叹息,泪水涌出,沉声答道:“不错,那女仙便是春毫。在我心中,无论王母神仙还是观音菩萨,都不如我妻春毫半分。实不相瞒两位,我若是为他人画像,多半会在画面角落里偷偷留下春毫的模样。”
乔凌两人对视一眼,俱是大感震惊。
鱼乔惊异于此人痴心。不料世间竟有如此夫妻,情深爱笃,时刻不忘,心中不由得怦怦乱跳起来。
凌二三却想,他如此爱重妻子,却将她画在将要售卖的画作中,不就被别人带走了吗?
张丹青陷入回忆,脸上带着微笑,半是满足,半是怅然,道:“春毫常以此事打趣我,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是个痴人,生来便爱画画。出生时,父亲为我取名张均,到了弱冠的年纪,我为自己取号,叫做丹青。
那年遇见春毫的时候,恰好是春分时节。春天被分作两半,我的心也被分成了两半,一半是画画,另一半全是春毫。
我日思夜想,夜不能寐,迫不及待去她家中提亲。春毫幼年丧父,家中只有母亲与妹妹,见我心诚,便开口应了。
我欣喜若狂,与春毫结为夫妻,从此在秦州城内画画,慢慢有了些名气,来求画的人络绎不绝。我便知道,春毫是我的福星。
春毫曾有个同乡,那人说来也算我半个同门,曾与我先后在恩师吴道子门下学习画画。
同乡大她两岁,听闻两人一起长大,曾有过婚约。可我全然不介意,毕竟那都是遇见我之前的事情了,我和春毫两心相印,彼此坦诚以待,她和那名同乡从未有逾矩之举。我们成婚后,更是朝夕相伴,形影不离。
半年前的一日,那名同乡偶然来到秦州,想找春毫叙旧。我二人原本打算同行,可临近出门,我忽感头痛难忍,便对春毫说:‘你先去吧,我稍后就到。’
春毫虽有疑虑,但我一直坚持,她便独自前往了。”
听到此处,凌二三皱眉打断道:“她不去不是正好吗?你在坚持什么?”
张丹青一怔,撩起眼皮看他一眼,说:“夫妻之间,相互信任是最要紧的。若是将对方抓得太紧,寸步不离,另一方难免感到窒息。你年纪小,自然还不懂这些。”
凌二三闻言,面色微微一变。
张丹青缓了缓,又自嘲道:“我如今却觉得,你说得很是,若我那日不坚持,春毫也不会独自赴约,眼下定然还好好活着……”说着,眼中又滚出一串泪珠。
“后来呢?”
“春毫单身去赴宴了,我在家中休息了一阵,不知不觉便睡着了,醒来时惊觉已经半夜,春毫却还没有回来。
那几日正犯宵禁,夜间查得极严,我急得要命,却又毫无办法,只得睁眼等了一夜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春毫回来了。她一见我,当即扑到我怀中放声痛哭。我看她头发散了,脸上的胭脂也花了,心中一阵发凉,连忙开口询问。
这才知道,春毫的同乡认为两人定过亲事便是夫妻,恨她后来悔婚,心中气不过,这才……对她犯下了禽兽之举。”
鱼乔皱眉问:“禽兽之举,是说他打她了吗?”
话一出口,就感到袖口一紧,被凌二三拉住了,他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鱼乔顿感莫名其妙,但见同伴脸上浮现出难得的严肃神情,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张丹青继续道:”那是比殴打更为恶劣的事。春毫在我怀中大哭不止,我急得要命,连声说要去报官,可春毫拼命抗拒。她说她影响名节事小,自此让我擡不起头,更会耽误画坊的生意……”
张丹青双目紧闭,泪流满面,声音愈发沉痛:“怪只怪我软弱糊涂,身为丈夫,却没有保护好妻子,自从那日之后,春毫一直心神恍惚,不吃不喝。又过了几日,便……投水自尽了……”
听闻春毫就此香消玉殒,两人都心里一沉。
凌二三面不改色,心中却勃然大怒。
张丹青继续道:“春毫去了之后,官府的人前来,我……我若是如实相告,岂非浪费春毫的苦心?便只能谎称她是意外落水。
我……我实在后悔,什么名望身家,绘画营生,比起春毫简直一文不值,只要春毫能回来,我什么都愿意放弃,我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凌二三便已开口问道:“春毫那个同乡呢?人在哪?叫什么?”
“……杨崇光,此人如今仍在秦州城外。”
*
离开张丹青的院子,凌二三照旧背着鱼乔跃上屋顶,踏着屋瓦返回旅店。
鱼乔伏在他背上,两手拿着春毫的画像细看。作为特殊物证,这张画暂时从张丹青手里借走了。
凌二三沉默着走了一阵,忽问道:“你窒息吗?”
鱼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画像,闻言便随口嗯了一声。
凌二三心中微叹,暗道自己果然粘得太紧,虽然心中万分不舍,但为了不让她厌烦,确实也该学着放手。便将托着她的两手微微松开一些。
鱼乔哪能预料这小子突然松手,行走颠簸之下,险些后仰滚落在地。她惊叫一声,连画也顾不上了,一把抓住他的后领。
好不容易重新掌握平衡,鱼乔大怒道:“你故意的吧?”
凌二三赶紧摇头解释:“我就松了一点点,绝不会让你掉下去的,我心里有数。”
鱼乔只当这促狭鬼故意使坏,仍是怒气冲冲:“你不想背我直言便是,又何必吓我?”
凌二三更急:“并非不愿意,我——”
鱼乔不听他解释,紧紧搂住他的脖颈,坚决不肯下地,大声道:“你想得美!我偏要粘在你背上,你休想甩掉我!”
凌二三一怔,连忙回过头去瞧她。
月光明亮,照得她肤色莹白,如玉的脸庞上带着愠色,瞪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看来是真的在生气。
他的心跳得快了起来。
半晌,才轻轻嗯了一声,紧了紧两手,背着鱼乔大踏步前进。
凌二三嘴角缓缓挑起一个笑容,心中得出一个结论:
张丹青,胡说八道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