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溯洄从之鹤真,许久
领头的侍卫手持环首刀缓缓逼近,凌二三笑了一声,心知避免不了一场恶战,两手将她轻轻一托,侧过脸柔声道:“千万要抓紧我,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,很快就结束了,放心。”
鱼乔不答话,她直勾勾地看向前方一人,两眼圆睁,一动不动。
那人缓缓从火光中走出,身形高大,身披绯红官服,腰系蹀躞带,剑眉凤目,隐隐含威,风姿卓然,似松立崖畔。
他缓缓开口道:“鹤真,许久未见,果然是你。”
凌二三怔住了。
两相对峙片刻,鱼乔方才回神,小声对同伴道:“你放我下来。”说着便挣脱下地。
那人两眼盯着鱼乔,一眨不眨,缓缓踱步向前。凌二三浑身绷紧,暗自戒备,提防突然发难。
待那男子走进,上下打量了一番鱼乔,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,忽伸出双臂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
万万想不到竟是这种攻击,凌二三t预料未及,瞬间瞪大了双眼。
王溯之的宅邸同在延寿坊内,与鱼乔的院子仅有两条街之隔,两人几乎可以说比邻而居。今日值夜,家中管家与嬷嬷均在家等候,人一归家,立马呈上清粥小菜,并点心面食等各类宵夜。
王溯之招呼两人坐下,冲着鱼乔道:“先随意吃些垫垫肚子,我已令庖厨去备菜,稍后为你接风洗尘。”
鱼乔实在饿了,默不出声,低头吃着汤饼。
凌二三坐在鱼乔身边,抄着两手一动不动,只默默看着她吃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王树枝吗,呵,也不过如此。凌二三心中微哂,两人方才已经见过礼,总有一种互相不对付之感,若非看在他是鱼乔前同僚的份上,他定要给这鼻孔朝天的富家公子哥一记狠的,当众杀一杀他的威风。
他坐在绣墩上,焦躁中无意间抖腿,鱼乔低头吃着汤饼,左手悄悄伸到桌下,一把摁在他腿上。
王溯之盯着鱼乔,忽道:“鹤真,你不应该回来的。”
鱼乔举着茶盏的手一顿。
凌二三眉头一皱,替她更正道:“她叫鱼乔,鲤鱼的鱼,乔木的乔,不是你说的鹤真。”
王溯之听闻丝毫不意外,也不理他,声音平平地继续道:“你不知这里面有多危险,既然死里逃生捡了条命,就该好好活着。”
凌二三正要发难,鱼乔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,问道:“我只问你一件事,我父亲如今在哪里?”
王溯之摇摇头,自顾自地道:“我已经给你送过消息,提醒过你了,离开长安,不要回来。”
鱼乔低声道:“那封信果然是你送的。”
王溯之继续开口劝道:“你听我的,好好休息一晚,明天一早我差人送你离开此地,念在往日的情分上,咱们今夜就当没见过。”
鱼乔提高了嗓音:“若要念起往日的情分,你就应该将真相告诉我!”
王溯之叹了口气:“我不说,并非要瞒着你,而是为了保护你,这背后的牵扯到的各方势力,是你想象不到的。”
万万想不到这样的话竟然是从王溯之口中说出的。鱼乔皱着眉头,大感不可思议。她将对方上下一打量,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此人。
“这是我家中的事情,无论多么糟糕,我都有权利知晓。若不知晓真相,又如何能做出正确的抉择?咱们从前一同当值探案,也并非没遇过奸佞当道、权贵阻碍之事,又何时恐惧退缩过?”她吸了吸鼻子,继续道:“我竟不知,大理寺少卿王渊什么时候成了越俎代庖、替人决定的人?!”
王溯之神情平静无波,语气淡淡:“此时不同以往。你不必再问了,我什么都不会说的。我能告诉你的是,你父亲活得好好的,家中仆从奶妈也都全部健在。你可以不必为他们担心了。”
他盯着鱼乔的眼睛,肃然警告道:“不准再去别的地方搜查了,真相是你无法承受的。”
鱼乔冷笑一声:“我哥哥死了,身中两箭,死在朔西,葬在玉门关外。我家中仆人、嬷嬷皆命丧于火灾……我奔赴千里归家,就为了寻求真相。你告诉我,如此灭门惨案,怎么才能算了?!”话到此处,她双眼含泪,声音中已有一丝颤抖。
王溯之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鱼乔。”
鱼乔擡眸看去,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“很久以前,那是你第一次到大理寺当值,我便发现了一丝异样。你与你兄长面貌相似,又时刻模仿他的行为举止,几乎与他毫无差异。可一个人无论模仿得如何惟妙惟肖,总会不自觉地暴露出本性。
“比起鹤真,你更开朗爱笑,性子也更活泼一些,对待棘手的案子似乎有用不完的热情,大有不破不休之势。我当时心存疑虑,便留心观察,发现每逢雨雪天气,来当值的便是你,反之天气晴好,来的则是鹤真。需出外勤四处奔波,又有验尸、勘察现场一类脏活累活时,来的永远只会是你。我便知晓,你被迫为人替身,约莫是因为某种家族重担。”
鱼乔低下头去,指甲嵌入手心。十年来尽力伪装,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,自认为天衣无缝,可在他人眼中全是破绽。
王溯之继续道:
“我很想问你的名字,也想知道你是谁,可我……可我没有问,人活一生,总要背负着几个秘密。我与你朝夕相处,行动间配合默契,这便够了。
“有些话一旦开口,便是覆水难收,因此我既不询问,也不探查。若来的是你哥哥,便只当做寻常同僚相待,若来的是你,便同你更亲密些。我……我当时每日清晨睁开眼睛,都会看一看天气,然后想,今日来的是不是你。”
鱼乔小声道:“李鹤真是我哥哥,我是鱼乔。我并非有意隐瞒,彼时家中……确实有些难处。”
王溯之低声道:“对,隐瞒一些事情,是因为有难处,今日亦是如此。若你知晓真相,便一切都覆水难收,我再也护不住你,这……这就是我的难处。”
两厢僵持半晌,忽有一声嗤笑。
“你护不住,我护得住。”凌二三挺直腰背,冲王溯之扬眉一哂,转头向鱼乔道:“他不肯告诉你,咱们就自己去查,刀山火海,也一起去蹚。反正一路也都是这么过来的,又何惧这一回?”
王溯之眉头微皱,此刻才转过头来,正色将凌二三打量一番,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凌二三冷笑一声:“她的斜封侍卫,一个无名无姓的小贼。如何?”
王溯之并不接话,直视鱼乔,叮嘱道:“路途险恶,你一路走来有人相护是好事,既抵达长安,就不要再与莫名其妙的江湖人来往。”
不等凌二三发作,鱼乔立即握住他的手,大声道:“他才不是莫名其妙的江湖人!”她双眼圆睁,神色认真,“在朔西的时候,我已经和他成过婚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两个男子异口同声,同时看了过来。
王溯之面色猛然一沉,咔嚓一声,手中的茶盏裂了一道缝。
两个传菜的小厮手捧食盒刚刚走到门口,闻言便倒退着原路返回了。
鱼乔浑然不觉,迎着凌二三震惊不已的目光,语气中有一丝愠怒,高声质问道:“你在吃惊什么?难道你要否认吗?你戴着帷帽、乘着牛车来我家,咱们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行了大礼,莫非你都忘了?我……我还给你写了三首催妆诗!”
凌二三缓缓将大张的嘴闭上,点头认了,道:“没错,就是这样。”
王溯之厉声斥责:“胡闹!”
“怎么胡闹了?”
“婚姻大事,需遵六礼,门当户对,不得相悖,你怎能嫁给这种来历不明的江湖人?”
鱼乔大声反驳:“不是嫁,是娶!我娶他进门时,哥哥也知道的。虽然出了些意外,但也完成了婚仪。凌卿是我最相信的人,一路上多亏有他守护,我才能平安抵达长安。你不知其中经历了多少危机困难,我——”
“别说了!”王溯之出言打断,修长的手指摁着额头,感到一阵急火攻心,焦头烂额,牙中泛酸。
“我没说完!”鱼乔高声开口,为了证实说辞的真实可信,她咬咬牙,尽量克制着心中的羞赧,道出实情:“我们在旅途中时,我……我和他都是同床共枕的!”
王溯之脸色大变,额角跳起青筋,两眼瞪着鱼乔,手握成拳,肩膀微微颤抖起来。
在他身侧,凌二三亦是目瞪口呆,她竟是这样想的吗?他……他实在无力反驳,也不想反驳。只感一口幸福的黑锅从天而降,将这四处乱窜的小贼牢牢扣捕擒获了。
鱼乔继续道:“无论路遇劫匪恶霸,还是明枪暗箭,这人总能守护住我,关于我的安全,你实在不必担心了。同僚一场,若你不愿蹚这趟浑水,我也能理解。你只需将我父——”
王溯之霍地站起,高声暴怒道:“我不愿意蹚浑水!你可知我为了你的事费了多少心!又得罪了多少人!我母亲因此大病一场,我几乎与家人决裂,你——!”
鱼乔亦是高声反击:“那你就让我知道啊,将我蒙在鼓里算是什么保护!”
王溯之两眼死死盯着鱼乔,漆黑的凤眸几乎喷火,半晌,忽冷笑一声,缓缓道:“行,咱们现在就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还能去哪?自然是如你所愿,去找你的好父亲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