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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95章敦化净影我不会让你
  南城聚集了几处贫民窟,敦化坊几乎是最破败的一个,此处毗邻曲江池,戒备不严,人群尤为鱼龙混杂。只要水性好些,趁着夜深人静时跳进黄渠潜水,几乎可自由进出长安。
  看守坊门的守卫们凑成一处,大呼小叫地玩叶子戏,见了他们头都懒得擡。
  鱼乔在长安住了十余载,除了一次因公务在身,前来向证人问话外,几乎从未涉足于此。
  凌二三轻车熟路,背着她来到一处破庙,见土墙倾颓,破败不堪,门楣结了蛛网,牌匾依稀能看出净影寺三个字。
  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,一方院落尚且算得上干净。院内一棵歪脖子树,悬挂着零星几片枯叶,另有一口水井。
  凌二三瞧也不瞧,径直往里走,绕过正殿内倒了一半的佛像,步入里间,推开房门。
  电光石火间,一枚瓷片挟着风声迎面激射而来,凌二三略一歪头,瓷片噗嗤没入身后的木柱,打了个对穿。
  妙言倒吸一口凉气,这人一言不发就直取人性命,若师兄动作慢些,必定脑袋开花,变成无头猫了。
  凌二三并不介意对方出手狠辣,仍是笑嘻嘻的往里探头:“哟,还活着?命真硬。”
  房内黑漆漆的,里面的人久久t不语,忽传来一声低哑的冷笑:“你不也没死吗?谁又能命硬得过你?”
  鱼乔原本伏在凌二三背上,此刻慢慢被他放了下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  两眼逐渐适应了房内昏暗的光线,内间成设简单,只一几一案,一琴一榻而已。案前坐着个男子,约莫三十出头,身着灰袍,左手放在琴弦上,右手捏着一个破碎的瓷盏。
  “行了老陆,还活着就出去吧,你这地儿我征用了。”凌二三一面说,一面扬了扬下巴。
  “臭小子,这么多年不见了,一上来就捞好处。”被称为老陆的男子直起身来,鱼乔发现他右足微跛,行动却颇为灵活,老陆走上前来锤了凌二三一把。
  凌二三立即旋身躲过,笑嘻嘻地反手提着对方腰带,一把将对方扔了出去。
  “老陆是我之前的同门,后来跑路了,缩在这儿扮鹌鹑呢。”他转身向鱼乔解释,一面拍衣摆上的灰。
  “……”她此刻实在没有打听这些的心情。
  凌二三取出案几上的杯盏,用手帕擦干净,倒出清水,看了看又泼出窗外。重新汲出井水,洗了一遍杯盏水壶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他打量着鱼乔的脸色,迟疑着开口:“管家既不让我们进,那咱们今晚再夜探如何?”
  鱼乔沉默不语,半晌,才缓缓点头。
  父亲官居三品,即便两年前遭遇某种横祸,总该有文书记录传到朔西。可自己与兄长刚离开长安,宅子就被卖了。
  她实在不敢细想,莫非自己被放弃了吗……
  无论如何,那个从小住到大的地方,已经不是她家了。
  鱼乔伏在案几上,归家时喜悦万分,此刻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淋下,种种情绪轮流冲刷,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。
  怎么会这样?
  日光逐渐西斜,鱼乔的眼泪仍止不住,凌二三将人搂在怀里,耐心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  他柔声道:“咱们在路上,无论遇上多么难解的谜题,你总要找到真相的,对吗?”
  鱼乔说不出话,眼泪将他的衣襟沾湿了一小片。别人的事情自然可以心无旁鹭地追寻真相,可悲剧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,诸多牵绊,实在是不敢细想。
  她脸色苍自,咬紧嘴唇,说:“我,我有点害怕……”
  凌二三说:“当然会害怕了,换做是我,我也害怕。”
  鱼乔抓着他的袖口,小声说:“我感觉……我又被抛弃在沙漠里了,就像之前一样。”
  凌二三摇摇头:“这次不一样,你还有我。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。”
  碳炉上的水烧开了,凌二三起身,倒进两个茶盏里,虽然只是自水,没有茶叶,可热腾腾的东西一进肚,鱼乔忽然又有了一点底气。
  他说得对,不能这么不明不自地被抛弃,无论什么结果,她总要弄明自动机和缘由才行。
  她想了想,说:“我父亲在宫中任职,我想先去找找看,即便被调任或者罢免,也总会留下文书记录的。”
  凌二三问:“你想现在还是夜里?”
  鱼乔蹙眉反问:“白天……也行吗?”
  凌二三微微一笑:“你想行就能行,我跑快些便是了,即便被那些守卫看见,他们也抓不住我。”
  鱼乔立即摇头,麻烦已经够多了,她不愿再节外生枝。
  凌二三道:“那便今晚。”
  *
  月色极淡,天边一笔。
  对于夜视能力极佳的小贼来说,已经足够明亮了。凌二三背着鱼乔,轻盈地踏着屋瓦,全速向宫城前进。
  他一路西行,又往北折,疾驰越过重重里坊,如灵猿过树,又似轻鸢掠天,一路避开夜间守卫,速度丝毫不减。
  这架势实在是过于轻车熟路,鱼乔忍不住问:“你以前来过长安吗?”
  凌二三侧脸笑道:“这话说的,谁还不是个长安人了?我就是在平康坊里出生的,后来才去的朔西。”
  鱼乔小声说:“也没听你说过。”
  大明宫西侧,是中书省内部专设的机要文书处理机构。凌二三双足无声踏上屋檐,压低嗓子问道:“是这儿吗?”
  鱼乔点点头:“以前父亲是在这儿任职,我曾经来找过他一回。”想了想,又说:“无论官职大小,夜间总是要排轮值的,咱们先去找找轮值簿。”
  凌二三大感不可思议:“难道宰相也要值夜吗?”
  鱼乔说:“当然不是了!我父亲……也不是那么大的官,再说本人来不来值夜是一回事,名字总得出现在轮值簿上。”
  两人一边说着,凌二三揭开屋瓦。直庐之中,官员正在帐内大睡特睡,案上放着一把吃剩的果干,半盏茶,还有一张涂涂抹抹的打油诗。
  凌二三压着嗓子,指着他小声问:“这人什么职位?”
  鱼乔回答:“约莫是个中书舍人吧。”
  凌二三摇摇头:“我看未必。”
  鱼乔皱眉:“什么?”
  他伸手指了指案台上的东西,道:“茶水节度使,酸诗提调官,杏脯大都督,睡觉冠军侯。身兼数职,必是国之栋梁呀,小小一个中书舍人怎可担得?”
  鱼乔狠狠瞪他一眼,心中却稍松快了两分。
  说够了促狭话,凌二三背着鱼乔缓缓下落,双足甫一落地,右手无声拂出,睡觉冠军侯便要安枕到明日了。
  两人在房内搜找起来,鱼乔先看了轮值簿,果不其然,并未找到父亲的名字。她翻找起文书资料,都是陌生的笔迹,一个都没见过。
  父亲果然不在这儿任职了。
  鱼乔渐渐皱起眉头,凌二三便问:“要不要把他弄醒了问问?”说着扬了扬下巴,指向榻上仰卧的官员。
  鱼乔摇摇头,自己现在身份尴尬,贸然暴露,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。她想了想,说:“咱们先回去看看宅子,若实在不行,就去吏部看看官员调任与任命记录。”
  凌二三应了,背上鱼乔,两人原路返回。
  延寿坊内,朱门紧闭,歌舞升平,筵席直到此刻也未散去,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。鱼乔忽感到一阵落寞,按照原本的构想,她此刻应该已经坐在家里入席了。
  她吸了吸鼻子,尽量克制阵阵涌上的酸楚,小声道:“我……答应给你的接风宴,也办不上了。”
  凌二三闻言便驻足立在屋顶上,回头笑道:“这有什么难的?想吃哪家,咱们进去偷偷开席便是,千万不用客气。”
  鱼乔噗嗤一声,又涌出一点泪花,她轻轻锤他一下,指着前方道:“那里以前是我的院子,咱们进去看看吧。”
  凌二三应了,往前纵跃,落在树木的浓阴之中。他将鱼乔留在树上,自己则在院内探查一番,片刻后返回,道:“没人。咱们进去吧。”
  两人来到门前,凌二三伸手轻轻晃动锁头,门锁应声而开。
  推开房门,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凌二三挥了挥袖子,走在最前。
  鱼乔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屋内,房内陈设与之前大不相同,自己原本心爱的琉璃屏风,黄花梨长案,以及案上的刻花都承盘,葵口银盏,秘色瓷碗……全都不见了。
  应当被现主人当做库房,存放的都是书籍杂物一类,但显然存放不当,房中一股霉味。
  鱼乔轻轻将西侧窗棂推开一指,原本这里有一株自己手植的梅树,若是还在,此时应正当花期。如今窗外空空如也,泥地上只有几根枯草,在寒风中摇曳。
  她怔怔地合上了窗。
  凌二三来牵她的手,说:“一会儿就该天亮了,咱们先回去休息,等明日夜里再去查你父亲的记录,好吗?”
  鱼乔无言地点头。
  凌二三俯身半蹲,道:“上来吧。”
  鱼乔慢腾腾地爬到他背上,推开房门,刚踏出一步,凌二三忽脊背一冷,浑身汗毛竖了起来。
  只见庭中树影一动,瞬间八九个披甲侍卫如潮水般涌出。
  下一刻,院内庭燎高燃,照得亮如自昼,明晃晃的火光,让黑暗中的两人彻底显形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