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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97章我是鱼乔回去想想吧
  夜间宵禁,坊门已闭,大理寺深夜办案,纵是金吾卫也不得阻拦。王溯之在前方带路,几个侍卫守护在后方,两人跟随其中,倒好似被押解的犯人一般。
  凌二三走在鱼乔身旁,左手紧紧牵着她,空出右手戒备,防敌突然来袭。
  王溯之忽回头冷笑一声:“马上就要进宫了,拉拉扯扯,成何体统,你打算这么t一直无礼下去吗?”
  鱼乔闻言抿了抿唇,便轻轻挣脱了手。
  王溯之继续道:“今夜之事,牵涉甚广,闲杂人等一律回避,只能让你一个人进,明白吗?”
  鱼乔略一迟疑,凌二三便轻声道:“那你去吧。”
  说着冲她眨了眨眼,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。
  这是要在暗处守护的讯号了,鱼乔点头应了,跟随王溯之的步子,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内。
  走进广运门,长驱直入太极宫,一方天地内,草木疏朗,烛火通明。路过的宫人个个屏声敛气,神色谨严。
  此处非处尊居显者不能入,是鱼乔从未涉足过的深宫禁地。她不禁暗自惊异,短短两年,父亲竟已升到这个职位了吗?她略微擡眸环视,四周空荡荡的,一处可供遮挡的树木也无,也不知凌二三能埋伏在哪里。
  沿着宫墙小径,行至一座院落,两个宫人候在门前。见了王溯之,立即转身通报。半晌后,方有女官前来引路。
  鱼乔走进院中,步入房内。窗棂下,一人身着紫袍,手持书卷,正垂头沉思。
  鱼乔怔怔地往前迈步,忽感到头顶一阵微风吹过,她略一擡头,见到那道熟悉的白影伏在梁上。
  他眼中含笑,神色无限温柔,用口型她说:“别怕,我在。”
  鱼乔垂下眼,深吸了口气,紧握的拳头松开了。
  王溯之走上前道:“崔大人,人见到了,实在劝不住,怕捅出更大的娄子,只能先带过来。”
  崔庭望叹了口气,缓缓转过头来。
  两人目光相接,崔庭望神色淡淡,没什么起伏,道:“鱼乔,是你来了。”
  鱼乔忽感到一阵强烈的鼻酸,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。阔别两年未见,万里奔赴相逢,父亲仍旧这么淡淡的。
  自打她出生起,无论受伤跌倒,或是卧病在床,他一贯漠然置之,没有抚慰,没有拥抱,甚至一句哄孩子的软话也不曾说过,鱼乔从不哭闹撒娇,因为还未开口,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。
  她记得两人唯一一次好好谈话那回,她只有四五岁。父亲牵着她的手,摸了她的头,然后告诉她,要她做兄长的替身。
  即便如此,她仍旧强烈地盼望着返回长安,只因这是唯一的血亲,实在难以割舍。家门血案之后,除了兄长,梦见得最多的便是父亲。
  父亲可曾思念过她一次吗?她不敢奢望。
  鱼乔深吸一口气,不愿在众目睽睽下哭泣丢脸。她抹了抹眼角,止住泪意,咬牙道:“是,我回来了。很失望吧?回来的是我,不是哥哥。”
  崔庭望叹了口气,目光看向别处,道:“你……你不该回来的。家中的那所宅子卖了,我已另迁居他处。”
  鱼乔含泪一笑,果然,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。
  “我为兄长的死查明一个真相,事情结束后,自然会离去,崔大人可不必为此担心了。”她看向父亲,两眼通红,泪水盈眶,胸口不断起伏。
  崔庭望深深地看了她一阵,神色复杂地道:“不要怨我,鱼乔。这事情牵涉多人,我有我的无奈。你与鹤真,都不是我的孩子。”
  鱼乔擡头,瞪视他的眼睛。
  崔庭望苦笑道:“你们兄妹二人出生后,你母亲便将你们托付于我。这十余年来,我虽算不算什么慈父,但也委实尽心尽力了。”
  鱼乔浑身一颤,脸色苍白,震惊之余,忽有种恍然大悟之感。
  原来如此。
  难怪啊。
  四下寂静,只闻长风卷拂落叶,更漏响动一声声。
  “我母亲是谁?”
  崔庭望摇摇头:“斯人已逝,如今打听这些已经没有意义,不要再问了。鱼乔,你我终归父女一场,我会给你一笔钱,足够你后半生开销,然后你就离开长安吧,别再回来了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我兄长呢?”
  崔庭望并不答话,面容平静无波,只看向远方。
  鱼乔笑了一声。
  “所以我兄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,对不对?我不远万里,想方设法从朔西到长安,就为了一个真相,你可知路上经历多少艰险阻碍,撑不下去的时候,就凭着这一口气!而现在,你用钱打发我,让我回去?崔大人,你打算出多少?”
  鱼乔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凄怆哀绝,如同失伴的孤鸟。
  崔庭望露出苦涩的神情:“鱼乔,听我一句劝,既然活下来,又何必强出头,你不过是鹤真的替身……”
  “不!你说反了!”鱼乔高声叫道。她此刻脑中一团乱麻,已不能思考,只剩下心中的火焰在燃烧,那噼啪爆裂的声响,顺着喉咙一路引燃向上,她迫不及待将它宣之于口:
  “在大理寺当值破案的是我,审理冤情的是我,与多方势力周旋的也是我!公文是我批的,犯人是我抓的,到了朔西,治理流寇,安抚百姓、赋税征收、赈济灾民,一桩桩,一件件,是我干的,全是我干的!鱼乔不是鹤真,鹤真才是鱼乔!”
  此言一出,如雏凤啼鸣,如击玉敲金,这话语已忍耐太久太久,如同她忍耐了十余年的人生,急需一个宣泄出口。她的名字裹挟着野心和欲望,在漫长的旅途中,如野火一般被点燃,渐成燎原之势,再也无法熄灭了。
  李氏也好,崔氏也罢,从小到大,她的姓氏漂泊无依,唯有鱼乔二字,是她独一无二的代号,绝无仅有的归属。
  崔庭望嘴唇颤抖,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。十八年来,这从未亲近过的女儿,仿佛此生第一次看清,千言万语,化作一声叹息:“鱼乔啊……”
  “崔庭望,你竟有这么个好女儿,可从未听你说过。”
  两人身后,忽有一女声传来。
  崔庭望脸色大变,浑身僵住,竟忘了行礼。
  那女子从房外缓缓踱步走进,人未至,鱼乔鼻尖先闻到一阵异香。她心头一凛,忽感到一阵惶恐,身居宦海为人臣子,身体的判断快过头脑,她知道这熟悉的感觉。此人必身居高位,权倾朝野,她的成败荣辱,不过对方的一念之间。鱼乔垂下头去,下颏忽被人一把捏住了。
  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。
  鬓如鸦青,肤如新荔,双目之中,两枚眼珠一青一碧。她唇角含笑,不怒自威,冶艳如精魅,锐利胜刀锋。
  鱼乔心跳加快,呼吸逐渐困难。如此美人,如斯威严,令她既不敢直视,又不能移开目光。
  “你,真像她啊……”荔姬红唇微启,轻轻感叹。
  鱼乔不知她说自己像谁,可心中却十分明白,这就是荔姬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荔姬。
  近几年来,圣人沉迷丹药修仙,疏于涉政。朝中大事,均有长公主与荔姬把持。两年前长公主病逝,朝政大权,几乎全落在这番邦女子身上。
  “你叫什么,鱼乔?”荔姬松开了手。
  “是,鲤鱼的鱼,乔木的乔。”鱼乔低头俯身作答。
  “真是个可爱的名字。”荔姬微微一笑,“你方才说的话,是真的吗?”
  崔庭望立即俯身长拜:“回禀娘娘,此女从小便由臣抚养,一贯娇纵跋扈,不知天高地厚,方才不过负气胡说罢了,算不得数,求娘娘赦免这一回。”
  鱼乔咬了咬牙,正欲为自己辩驳,却瞥见父亲警告的目光。
  “我问你,是真的吗?”
  荔姬俯下身来,两眼与鱼乔对视。
  此人身上有一种魔力,令人只想为她剖心示诚,肝脑涂地,鱼乔难以撒谎,亦不愿再隐瞒,回视道:“是真的。我兄长生来病弱,背负不了太多重担,官职下大部分的事,都是我做的。”
  “好姑娘。”荔姬握住她的胳膊,将她轻轻提起,柔声道:“来我身边做个女官,如何?我绝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  鱼乔怔住了,不知如何回答。
  崔庭望道:“此女粗陋笨拙不堪大用,请……请娘娘放过她吧。”他一面哀求,俯在地上不住叩首。
  “聒噪东西!”荔姬厉声喝骂,温和的嗓音一变,瞬间刺耳如锥。
  鱼乔心头猛地一跳。
  荔姬转过头来,对她和缓地道:“我身边原本有一个得力女官,唤作离光,半年前去外地监修鹢首舟祈福之事……真是不中用啊,丢了命,至今尸首也没回来。”
  鱼乔心中暗惊,一个猜想欲破未破,监修鹢首舟的宫人,莫非是之前那位青姑吗?
  荔姬又道:“离光走后,我身边只剩望舒了,她虽沉着谨慎,却总不够机敏。我瞧着你正好,你来补离光的位置,如何?你与望舒两人,一如骄阳当空,一如明月照夜,同为我左右臂膀。他日通天浮屠,携手共登极顶,便可与天地同辉,日月争光。”
  鱼乔张了张嘴,这壮志雄心实在过于宏大,又事发突然,不知是陷阱还是馅饼,她实在难以回答,一时间僵住了。
  见状,荔姬便宽容地微笑道:“回去想想吧,过两日再来回话。”
  作者有话说:
  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