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长会在下午倒数第二节课,这节课是体育课,班里正好空出教室留给班主任开家长会。
一般体育课解散后尤伏就无所事事了,其他学生基本三两扎堆在一块玩打篮球或是踢足球,他随便找了一个拐角摆弄手机。
学校不让带手机,尤伏藏得挺严,没被抓过。
那个备注为“哥哥”的聊天框没有任何消息。
尤伏点开软件看网课视频。
没看多久,一声惊呼让他微微皱眉。
“呀,尤伏,你在这里!”
尤伏摁灭手机屏幕,面前的人正是肖佳阮。
“有事?”
肖佳阮指指外边:“刚刚有个哥哥来操场问有没有见到你,我看你经常来这个拐角,就帮忙来找一下你,没想到你真的在。”
“谢了。”尤伏步子一动,匆匆离开拐角,远远看到熟悉的人站在操场入口,空气干冷的冬,他反倒穿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,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薄衬衫,耳朵被冻得有些红了。
纪峖五官秀气,唇红齿白,长相偏清冷漂亮那一卦,与周围学生格格不入的西装衬得他带着些斯文与矜贵,很难不惹人注目。
学生们不时张望他。
等尤伏靠近,叫出那句“哥”。
听到几声惊叹。
“他居然真是尤伏的哥哥,长得不是很像啊。”
“不过倒是挺帅的。”
纪峖充耳不闻旁边人的话语,冲他摊开薄薄的手掌:“饭卡。”
尤伏掏出饭卡放他手里,跟着他往食堂走:“你来开家长会了?”
纪峖:“嗯,挺无聊的,开一半溜了,下次不会来了。”
尤伏盯着他移动的脚跟发呆。
纪峖先买了份牛肉汤,尤伏留在原地等汤炖好,纪峖则是拿着饭卡去了二楼看其它吃的。
牛肉汤炖好后,尤伏依照纪峖的口味,往汤里放了些葱香菜与辣椒,红彤彤绿莹莹的飘了整碗。
没等他将汤端到餐桌,肩膀忽然一沉。
一股巨力将他推到一边,脊背嘭地撞在墙壁上,肩胛骨生疼,手中滚烫的汤掉落在地,溅了满地。
“尤伏是吧?”
高壮的男生叼着香烟堵在他面前,袖子撸到手肘,脸上填满傲慢与狠厉。
球鞋撒了汤,冒着白气,尤伏感受到烫意贴在脚面,不是很自在:“你谁?”
混混自报了家门:“你不认识我,杨家财总认识吧?那是老子兄弟!”
尤伏当是谁呢,原来是同流合污的垃圾。
混混被他看垃圾的眼神触到,顿时火冒三丈,一拳照着他的脸抡去。
尤伏迅速抬手接住,拳头重重打在掌心,闷响一声,一缕劲风掀开他额前几缕发丝。
“操!”混混讶异他能接住这一拳。
尤伏趁他愣神间隙薅住他的头发,紧接着快速抬膝压下混混的头。
就在膝盖要撞击在混混脸上的前一秒,尤伏硬生生停住动作,松了手。
刚才一切发生得太快,混混反应过来时后背蒸出凉汗,他来不及思考尤伏为什么停下了,羞恼感将他整个大脑裹起,一心只想报复回去,在尤伏掏出纸巾准备擦鞋时攥住他的衣领,重新攥起拳头招呼上去。
“你他妈的还敢偷袭!你再给老子横一个?怎么不横了?老子他妈的打死你!你不是逞英雄吗?不是爱给在妹子面前当装逼吗?现在怎么不动了?怂了?啊?!”
脑子被砸得嗡嗡作响,尤伏静默不动任由他的发泄与谩骂。
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。
尤伏只是从半垂的眼皮下越过混混的肩膀,看着不远处举着手机录像的纪峖。
他中途改变主意没还手,就是因为纪峖无声对他说了句“别动”。
他会听哥哥的任何指令,无论何时,无论何地,无论何事。
脖颈间进出的空气被一点点剥夺,尤伏抓住他的手,指甲在他手上掐出一枚枚血印。
他张嘴渴求呼吸,可惜只能感受到嘴里翻涌的铁锈味,血液夹杂着口水从嘴角滑落。
视野只剩下了混沌,快要窒息了。
现在是上课时间,食堂没什么学生。
“哎呀!别打了!快去叫老师!”几个打饭的阿姨与大叔火急火燎赶来分开两人,七手八脚将混混压制在地上。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尤伏捂着脖颈大口喘息,咳出一口血沫,双眼染血般赤红,一个阿姨搀扶着他,心疼地给他擦擦嘴角的血。
而他却仍旧看着不远处的纪峖。
纪峖眼尾带笑摁下结束键,什么苍蝇都敢碰他养的东西,真恶心。
他可没给别人触碰尤伏的资格。
现在是冬天,苍蝇就该死绝。
他调转页面拨打尤伏班主任的电话:“喂?李老师,尤伏遭受了严重的校园霸凌,麻烦您处理一下。”
……
教导主任办公室里,死气沉沉,纪峖坐在椅子里支着腿,尤伏站在他身侧,他们与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人对峙。
纪峖嘴角带笑,眉目柔和,周身的威压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教导主任和李老师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忌惮。
又是个蛮横难搞的家长。
面对教导主任和班主任的劝解,纪峖只提了一个条件,杨家财和那个混混公开道歉并退学。
教导主任面露难色:“我们会对学生进行批评教育,杜绝此类情况再次发生。”
说话和放屁一样。
纪峖懒散靠在椅子里,扬起下巴:“你这么护着那个两个学生,他们给你送礼了?送了多少?我送十倍百倍。”
教导主任赶忙摆手撇清关系:“您别误会啊,没有的事儿。毕竟学校栽培学生不容易,还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吧,他们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哦,那两个混混虽然挺混蛋,但成绩还不错,能考上本科,你们需要刷升学率。”纪峖听懂了教导主任的言外之意。
这几年一中与实验两个学校打得火热,去年实验的升学率堪堪超过了一中,挂了一个月的横幅庆祝,趁机翘走了不少本该报考一中的中考尖子,这对号称拥有全市最好师资的一中来说是个耻辱,从那之后全校教职工疯了一样抓学生的成绩,势必要稳住c市第一的宝座。
纪峖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:“既然如此,那就换一种解决方法吧。”
教导主任刚刚被揭穿,面色有些尴尬,听到纪峖的话稍稍松了口气,可纪峖下一句话直接让他把呼出的气吸了回去。
“小伏,咱转学吧。”
尤伏点点头。
教导主任当即拍向桌子:“不行!”
一旁的李老师也不当哑巴了,嚷道:“千万别!尤伏家长,一中是c市最好的学校,能给尤伏最好的教学资源。”
尤伏可是重点班前三的学生,冲刺国内top大学的好苗子,他就指望这几个好苗子挣奖金呢,好苗子转学了不是要他的命吗?
纪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:“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情况。你真以为是你们师资资源好才会教出尤伏的成绩吗?我弟弟脑子聪明,沾了他的光就要拿出该有的态度。我看实验中学就很不错,去年还是升学率第一,一中都开始走下坡路了,我觉得把尤伏转过去是个不错的选择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教导主任笑得很难看,勉强保持风度。
李老师疯狂冲教导主任挤眉弄眼使眼色,藏在毛衣袖子里的手悄悄戳他,示意他别说了。
纪峖下颌线绷成得极紧,放下腿,拉过尤伏的手:“我弟弟可是我护在心尖尖上的宝贝,平时我连碗都不舍得让他端,吃饭都得保姆在一旁伺候着剃鱼刺挑骨头,我这么精心养着的人,那些脏东西凭什么碰?要么尤伏转学,要么那两个混混退学,二选一。”
在老师双双沉默挣扎时,尤伏适时回握纪峖的手,往火上添了把油,弱弱道:“哥,他们以后会不会也打我?我好怕,我想转学。”
他还装模作样抖了两下。
少年的脸上带着肿起的伤痕,眼眶泛红,隐隐有泪光盘旋,黑发略有凌乱顶在脑门,瑟瑟发抖的模样可怜又无助。
纪峖眸中满是嫌弃,招手示意他向下躬身,抚着他的脸轻柔安抚:“小伏乖,别害怕,哥哥明天就去给你办转学手续,就去实验,我就不信实验还能容忍校园霸凌。”
此话一出,教导主任的屁股都挨不住椅子了。
李老师天不怕地不怕悄摸踹了教导主任一脚,把他踹了个清醒。
两个本科生和一个985高校的学生,孰轻孰重已经很明显了。
“我们开除那两个学生。”说完他还要挺起胸膛,抹了把泛着油光的大鼻子,装腔作势拍拍胸脯补充,“一中向来对校园霸凌0容忍,尤伏家长,您把孩子交到我们手里,就放一万个心吧。”
纪峖笑得微妙:“我可真是放了一万个心呢,如果这种情况再发生一次,我立马给尤伏办理转学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几声吵嚷,带着粗声粗气的脏话。
“凭啥!他大爷的说啥就是啥?!”
办公室的门“嘭!”地砸在墙上,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三两步冲上前来,鬓边三两根白发打着颤。
教导主任觍着脸迎上去:“这位家长,您来了。”
是混混的爹。
纪峖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,正好与他对视,悠悠道:“哪来的疯狗?”
中年男人一听这话,额间青筋暴起,怒目圆睁就要上前抓他。
尤伏侧身挡在纪峖身前,纪峖拨开他,不紧不慢偏头躲开男人磨出厚厚黄茧的大手,调出尤伏被打的视频展现举在他面前。
男人停住脚步,浑浊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亮起又熄灭,震颤不停。
“你说如果我报警,你儿子会怎样呢?”纪峖收敛笑意,忍住不悦听着视频里令人作呕的声音,“你是当爸的,我是当哥的,你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退学,我就能容忍我弟弟被打吗?你说凭什么!就凭你儿子是个霸凌的牲口!”
李老师和教导主任摸摸头顶的虚汗,万万没想到纪峖还录像了,市一中学费高师资好,能上市一中的除了成绩好的学生外,还有很多有头有脸人物的孩子。
纪峖连家长群都没进,和班主任鲜少电话联系,三年只露过两次面,神秘兮兮的,况且尤伏平时穿戴都不便宜,谁也不敢赌纪峖背后有没有什么势力。
这事闹大了肯定也会对学校名誉产生影响。
男人烦躁抓挠头皮,他不过是个起早贪黑在工地做活的工人,家里穷了几辈子,好不容易供出来一个准大学生,不甘心就这么放弃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很简单,赔偿我弟弟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。”
“你让我孩子退学,还想要赔偿?!”
“那就可惜了。”纪峖上下打量穿着朴素的男人,语气极其轻蔑,“看你这样穷酸的穿着,你家经济条件很一般啊。你儿子成年了吧?我有的是精力和钱陪你们慢、慢、耗,直到把他送进监狱为止。”
一向爱当和事佬的两位老师也没有胆气去掺和了,只是弱弱地说“消消气”。
男人的脸色越来越差。
纪峖搭过手,尤伏伸出胳膊将他撑起。
纪峖倾身在男人耳边幽幽说:“你有几个胆子敢跟我刚?又有几层皮给我扒?”
他明显感受到男人僵住了身形,拉开距离,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怕男人弄脏自己的衣服。
纪峖当然没有那些关系,他就是个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熬出来的打工仔,天天抱着甲方大腿喊爸爸的那种。
他不过恐吓恐吓,虚张声势罢了。
赌的就是男人怂。
要是对方不上当,也只能自认倒霉。
男人不自觉后退半步。
衣着光鲜的纪峖带着上层人士的气质,一举一动都极其优雅,他累死累活在工地挣一个月的钱,可能还不足以纪峖买一双皮鞋。
出社会任劳任怨打工那么多年,男人的锋芒已经被磨平大半,被权贵压迫蹉跎了几十年,吃了那么多苦,到头来连和面前这个人硬碰硬的底气都没有。
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,注定没有抬头仰望光芒的资格。
他的拳头紧了紧,又松了松,最终语气软了下来:“抱歉,纪先生,我替我儿子向你们道歉,会支付您弟弟的一切医疗与精神损失费。我儿子太年轻不懂事,还请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穿着百来块大牌高仿皮鞋,一身a货的纪峖拍拍手:“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,我还要带我弟弟去医院,你们随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