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峖平时工作很忙,是做室内装修这一块的设计师。
刚大学毕业那段时间,找的设计师助理的工作一个月只有两千,他当时还带着尤伏,负担着两人的生活费与房租,那两千块的工资完全不足以他在大城市的开销,动不了母亲的遗产,只能低声下气地去求父亲帮衬一下。
可他得来的只有谩骂与侮辱,当时尤伏只有十三岁,父亲问他是不是和母亲一样,对尤伏这样的脸心动,问他晚上是不是和尤伏抱在一起睡觉。
甚至于骂他和他母亲一样,上赶着为他们父子俩服务。
他只能咬牙咽下被撕碎的自尊,找朋友借钱、撸网贷,东拼西凑只为了在大城市站住脚跟。
那段时间纪峖过得很不容易,时常熬夜加班,一遍遍改方案,给甲方陪笑脸,精打细算过日子,盯着菜市场超市的菜价等降价或是打折。
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,一半给自己,一半扔给尤伏。
熬了几年熬出头后,他的经济才宽松了不少,现在一个月能挣几万,存了一部分积蓄,在公司周边租了个大点的房子,他和尤伏也不用住一间卧室了。
今天公司聚餐,纪峖不喜欢饭桌上的阿谀奉承,他喝酒很少,在桌上默默吃饭,偶尔和旁边的同事荀易说一两句话。
倒是总监点到了他:“小峖,设计部平时就你最爱闷着不说话,现在怎么吃饭还那么拘谨,放开了和同事多联络联络感情。”
饭桌上的目光唰啦啦黏在他身上。
纪峖笑了笑,指着桌上的一盘没怎么动的糖醋里脊:“你们不爱吃这个的话,等一下我打包。”
饭桌上哄笑一片。
总监打趣他:“让你说话没让你上来就要东西啊,你爱吃这个端过去吃,打包干什么?”
纪峖:“喂狗。”
纪峖还是没逃过劝酒,喝得脑袋微微有些发懵摇摇晃晃回到家门口,输了好几次密码都显示密码错误。
他捏捏眉心,正要再输一次。
一阵凉风吹来,门开了。
纪峖还是晕晕乎乎俯身试图输密码。
手伸了一半在马上触碰到面前人的身体时,一只白净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你喝酒了?”
纪峖直起身看了面前的人一眼,清醒了些,将手里拎着的打包盒扔给他,蓄力推开他走进屋里。
尤伏看到手里拿着的是一份糖醋里脊,到厨房拿筷子准备吃饭。
纪峖早就知道他不爱吃甜的,每次给他带饭都刻意带甜的,平时做饭也经常做甜口的。不吃就饿着他,反正尤伏有钱能出去吃,这小孩自己也会做饭,纪峖才不会管尤伏会不会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。
只是尤伏每次在他面前都很乖顺,不论纪峖给他什么,他都吃。
哪怕有一次纪峖当着他的面捡起地上掉的草莓恶趣味塞到他嘴里,他还是会吃。
纪峖给自己冲了蜂蜜水,出来时见尤伏安安静静吃饭,嗤笑一声双腿交叠倚坐在餐桌上。
印象中,尤伏是一个很奇怪的人,好像天生没有脾气,就是一个没有情感的机械,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。
之前尤伏刚升上高中,市一中的学费贵,纪峖经济紧张,随口说了句:“花那么多钱,还不如不上高中。”
于是报道那天尤伏真没去上学。
要不是纪峖那天正好休息,把他骂去学校了,这小子估计真的连学都不上了。
哪怕他是以他们学校中考状元的身份升上的市一中。
乖顺到纪峖现在都忍不住曲指抚着他的脸,夸赞道:“真是条好狗。”
尤伏咽下嘴里难以忍受的食物,看着纪峖那张眉目精致的脸,轻飘飘开口:“这不是你想要的吗?”
“我想要的?”纪峖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向后扯,面上少许的笑意一扫而空,思绪被拉回母亲抚摸尤伏脑袋的那一幕,“你这话像在施舍我,我真正想要的早就不能拥有了,你不是知道吗?”
感受着头皮撕扯的痛,尤伏没有反抗,只是和他对视着。
纪峖很讨厌他的眼睛,平和到好像自己的发泄从来都是坠入大海不带有回响的沙砾。
“闭眼。”
尤伏闭上双眼。
纪峖报复性用力按了按他嘴角的淤青,松开了他。
“啪!”桌上的蜂蜜水因为纪峖离开的动作被带倒在地,杯子碎裂开来,蜂蜜水整个泼到尤伏脚上。
纪峖充耳不闻走回房间。
尤伏吃过饭,将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点点捡到垃圾桶里,碎片刺入指腹,他毫无所觉一样,任由刺目的红滴落到地上。
明明扫把就在洗手间,可他就是疯魔一样用手捡拾,好像只有这样刺痛的感觉,能让他稍微发泄一下内心郁结的阴霾,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作为纪峖的拖累,尤伏很懂该如何压抑、顺从。
他重新冲泡了一杯蜂蜜水,来到纪峖门前敲敲房门:“哥。”
纪峖的声音有些发闷:“滚。”
房门外久久没再有动静。
就在纪峖以为他走了时,房门突然被打开,男生高大的身材挡住了大半打进来的光。
“兔崽子,你找死?”
纪峖翻了个身,思考该用哪只手扇这个闯入自己私人领地的人。
背着光,他看不清尤伏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慢慢走过来,将一杯东西放到了床头柜上。
“蜂蜜水。”
纪峖撑起身,踢了他一脚:“我让你进来了吗?用不着你献殷勤。”
尤伏:“我去跪着。”
纪峖稍稍愣神的间隙,他已经出去关好了房门。
房门外没再有脚步声,纪峖触碰杯子,摸到温度刚好,不烫也不凉,是他习惯的温度。
他沉默了一下,过去打开门。
尤伏正跪在门口,脊背轻微弯伏,安安静静像一个麻木的木偶。
纪峖打量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抬起他的下巴:“我发现,你这个人。”
他指指尤伏的脑袋:“这里有问题。”
尤伏深沉的眼眸一眨不眨望着他:“我让你不高兴了。”
原来是觉得他不高兴,自愿跪在地上受罚,挺乖的。
纪峖轻笑片刻,松开他到房中翻出一只皮包,将里面一沓红钞票全部掏出来,恩赐般扔到尤伏身上:“既然是为了让我开心,那就奖励一下。快滚吧我的好弟弟,别在这里碍我的眼。”
尤伏将钞票一张张捡起来塞到口袋里,撑住门框站起身:“蜂蜜水,醒酒,记得喝。”
纪峖饶有兴致向下扫了眼他的膝盖:“要你提醒?你的膝盖倒是挺不值钱,说跪就跪。昨天和那个混混打架时怎么不跪?你跪在旁边求求他,说不定也不会闹到老师那里被叫家长了。”
尤伏抓着门框的指尖一片泛白,告诉他:“我只跪过你。”
“难不成你还想跪别人?”
“没有,你说的。”
“手怎么了?”纪峖闻到一阵极淡的血腥味,追随血腥看到尤伏撑在门框的手,指下稍稍渗出些血红。
尤伏经他提醒,感受到被忽视的刺痛:“破了点皮。”
“抽屉里有我新买的伤药,包好,还有,把我门框上的血擦干净。”
尤伏用酒精湿巾将门框上的血手印擦过一遍后,又用纸巾将水渍擦净,并没有立刻去包手,而是站在门口,对躺在床上的纪峖说:“明天家长会。”
他们学校每个学期末都会开一次家长会,纪峖工作很忙,很少会去。
唯一一次去他的家长会,还是在他高一时,他成绩很好,纪峖作为优秀学生的家长,被班主任邀请和其他家长分享管教学生的经验。
纪峖当时随便从网上抄了篇小作文上去念,结果把别人的名字也抄上了,等他连念了两个“张甜”后,攸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。
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一整篇带着“张甜”的稿子读完,胡扯着补了一句:“我弟从前随他爹姓,叫张甜,父母离婚判给妈妈之后,改名改姓叫尤伏,妈妈去世了,把弟弟留给我,我还没适应弟弟改名改姓。”
台下的家长捂嘴心疼得稀里哗啦。
班主任摘下眼镜抹抹泪水,没想到尤伏经历了这么多还能那么优秀,怪不得一直沉闷不爱说话。
简直太励志了!
他们全然没思考一个男生为什么要叫张甜,也没深思为什么哥哥和弟弟不是一个姓。
看着他们的反应,纪峖倒是挺乐的。
尤伏当时回到教室,莫名觉得班主任看他的眼神怪怪的,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对他说:“老师都知道了,好孩子,你以后有事别闷在心里,告诉老师,老师都会帮你解决的。”
尤伏听得一头雾水,但想到或许是纪峖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,还是点了点头。
那天尤伏放学后也是第一次见纪峖对他笑得那么开心。
眼睛弯成浅浅的弯,勾起的薄唇蓄着淡淡的笑,长睫下的眼睛折射出些许碎光,在路灯下,格外晃眼。
此时,卧室里的纪峖并没有任何回复,安安静静好像睡着了,床头柜上的蜂蜜水还是原本的水平线,显然没动。
尤伏收回视线,帮他关上了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