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峖开车带着尤伏到医院包扎了一下伤口,他今天那么做并不是有多么在乎尤伏。
回去的路上,副驾驶的尤伏点明了他的意图:“好玩吗?”
纪峖这样纯粹是因为无聊罢了,他要真那么好心,早就报警处理了。
而不是只轻飘飘提出一个条件。
说带他转学也不过是过过嘴瘾,那么麻烦的事,纪峖怎么会去做呢?
纪峖不屑一顾地说:“我帮你铲除了两个脏东西,你不应该感谢我吗?”
尤伏根本不需要他这么做,这两个人他能和他们打一次,就能打第二次,第三次。
尤伏不介意一直和他们打架,一次次被叫家长,一次次被罚跪。
纪峖:“不过那个小姑娘要感谢我,你和她说一声,要她谢谢我,之后她再也不用在学校里提心吊胆躲那个叫什么,杨没财?是叫这个名字吧?”
“杨家财。”
“家财?为什么不叫万贯?”
“他弟弟叫杨万贯。”
“家财万贯,真是起了个好名字啊。”纪峖目光微微扫过尤伏,“不像你,尤伏,反过来就是‘蜉蝣’,只有一天生命的脆弱小可怜。”
尤伏脖颈上还带着红色的手指印,喉结微微滚动,脖颈受伤的地方有些疼,他没头没尾问:“为什么要来给我开家长会?”
“为了你。”
尤伏沉默望着面前的车流。
红灯,纪峖缓缓停下车,推了他一把:“喂,给点反应,整天跟木头一样,没劲。”
尤伏眼瞳转到他身上,语无波澜:“你在说谎。”
纪峖很可惜道:“为什么你不信啊,你小一点的时候都会信的,狼来了的游戏玩多了?”
尤伏没搭理他。
纪峖也不恼:“你们班有个学生家长正好是我的客户,你沾了他的光。”
尤伏结束话题总是特别快,不想在一个话题上做无意义的深入就会果断切换下一个:“我过段时间就放寒假了。”
“别和我说,你想干嘛干嘛,还是那句话,别死外边,也别给我招苍蝇。”
“我在家里。”
“随你,上赶着找虐我也没办法。”
尤伏每年放假都在家里待着,基本不会有什么社交活动,就待在家里打扫卫生,偶尔给纪峖做两顿饭。
有时候无聊了,会溜达到纪峖公司楼下,坐在大厅沙发上,边看书边等纪峖下班。
纪峖对他的厌恶抵触从未改变,他实在不理解,尤伏明知道他讨厌他,还要上赶着来恶心自己。纪峖好几次下班会故意从他身后溜走,试图甩开他,结果只成功了一次,那晚尤伏等他等到深夜,给他打了很多电话都是未接。
尤伏回到家发现他早就睡着了,尤伏对此没有任何表示。
只是从那之后纪峖再也没有一次能从他身边溜走的时候。
……
入夜。
纪峖翻箱倒柜好半天都没找到自己的衣服,抬高音量问外面的尤伏:“我那件米白色的睡衣呢?”
尤伏从阳台拎出板板正正的睡衣递到他面前。
纪峖:“给我放浴室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叮咚——”
尤伏手机屏幕跳出几条消息。
是肖佳阮询问他关于今天那个混混的事,并感谢他和纪峖让杨家财退学了。
尤伏没有回复,他听着浴室里的动静,划到相册,指尖敲击桌面,附和水流沙沙的声响。
而屏幕的照片里,赫然是长相与纪峖有六七分相似的男生,嘴角勾着温柔和煦的笑,带起旁边小小的梨涡。
浴室的水流声戛然而止,没多时,纪峖恼怒的骂声从浴室传来:“尤伏你是不是神经病?睡衣冻得这么硬我怎么穿?”
尤伏来到浴室前,纪峖从浴室门缝露出一颗脑袋,抬起手中硬成铁板的睡衣猛地往他身上砸:“都成这样了你不和我说?”
尤伏稳稳接住睡衣,直挺挺的睡衣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纪峖估摸着要是拿睡衣照着尤伏头上来几下,估计能把他打成脑震荡。
尤伏:“你没问我。”
纪峖差点没被他气得背过气去,没穿衣服不好暴露在尤伏面前,他就把半个上半身努力伸出门缝外,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拧了一下:“去给我拿一件别的睡衣。”
“一次性全洗了。”
“你脑子有病?洗了我穿什么?”
“你说让我洗睡衣,没说哪件。”
“我……”纪峖噎了一下,按按太阳穴,有些无语,有时候他觉得尤伏是上天派来气死他的,和他说话一个头两个大,“那把你睡衣拿来,你给我裸着睡。”
尤伏将自己的睡衣递给他时,纪峖手比脑子快趁机要扇他一巴掌,没曾想低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,还差一指之距才能碰到尤伏。
尤伏看着在面前来回挥动的手,歪歪头表示疑惑。
纪峖莫名有种被羞辱的感觉,他抓在门框上的手一松,脚尖点地蓄力猛地向他扑去,就在马上要碰到尤伏的脸时,尤伏似乎知道了他的意图,主动把脸凑了过去。
这不凑不要紧,一凑纪峖在他脖颈后扇了个空,没有支撑重心不稳就要摔在地上,他惊呼一声。
尤伏眼疾手快往身边拽了他一把,纪峖好死不死膝盖磕碰到门框上,踉跄一步挂在了尤伏身上痛呼着,膝盖疼到打颤,湿漉漉的身体将尤伏的衣服浸湿不少。
纪峖总算抓到机会,抬手用力薅住了他的耳朵:“我迟早有一天被你气死。”
尤伏声音带着些许笑意:“哥,穿衣服吧。”
经他提醒,纪峖猛地反应过来他现在光溜溜挂在尤伏身上,从没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过的他心底一股羞耻感油然而生:“闭上眼睛。”
等尤伏闭上双眼,他推开尤伏扯过他手里的衣服一瘸一拐钻回浴室。
尤伏掀开眼皮,眸中没有一丝波动。
蠢货。
……
纪峖今天不加班,早早完成了效果图发给了业主,叼着香烟输密码进门。
他烟瘾不大,只会偶尔心情不爽时抽支烟,这次甲方事太多了,他烦得很,还要装得很低眉顺眼的样子给甲方当狗。
不过纪峖相比其他人来说并不是很舔甲方,在很多甲方眼里,他都是很冷漠的存在,要不是他能力出众,就他这个脾气在业内是混不出来的。
平时回复甲方只有简单的“嗯”“哦”“好的”。
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舔了,因为客户要求他一次次改方案时,他闷声不吭就给人改了,从来没表达过抗议。
要不是为了工资,谁干这破玩意儿。
出乎意料的是屋里亮着灯,还飘着毛血旺的香味。
他思考了一下,好像尤伏今天放寒假。
尤伏从厨房出来,将一盆毛血旺放在餐桌上,还炒了个油麦菜解腻。
见到纪峖,他并没有打招呼,只是冲他点了下头。
纪峖换好拖鞋,不知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,来到厨房门口堵住正在往外端饭的尤伏,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纱布上,他的脸已经不再红肿,嘴角的淤青也消得差不多了。
“伤早就好了吧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包着?”纪峖手中的香烟正好快燃完了,他就这么捏着烟头按在了尤伏脸上厚厚的纱布上。
烟头火星被挤压熄灭,并没有灼穿纱布,在纱布上留下小圆印,一缕白烟抚过尤伏鼻尖,涌入鼻腔。
“你讨厌我的脸。”
纪峖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:“你伤好了还包着纱布就是因为我讨厌你的脸?那我讨厌你这个人,你是不是还要消失在我面前?”
尤伏没答话。
他的表情太过平静,就像一潭死水,纪峖觉得没意思,将烟蒂塞到他校服口袋里:“摘了。”
尤伏抬手干脆利索撕下了脸上的纱布扔到垃圾桶里:“去吃饭吧。”
饭桌上没有任何欢声笑语,连交流都少得可怜。
纪峖翻了翻那盆毛血旺,里面并没有放豆芽,他不喜欢豆芽。
翻完菜,他恶作剧一样夹了不少辣椒花椒放到尤伏碗里。
尤伏慢吞吞将那些东西就着米饭吃完了。
纪峖挑着挑着,手机弹出银行的转账记录。
那个混混的家长转来了尤伏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。
纪峖将钱全转给了尤伏,顺带扣除了上次带他去医院包扎的钱。
“你的辛苦费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哪来那么多为什么,不稀罕你这点破钱。”饭桌下,纪峖踹了他一脚,“趁还没成年多攒点钱吧,等你成年了我就把你赶出去,一分钱都不会给你,到时候等着露宿街头吧。”
尤伏咽下嘴里辣辣麻麻的花椒辣椒,夹了片油麦菜送到嘴里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我到时候住校。”
“哟,看来都打算好了。不过大学要花挺多钱的,交不上学费辍学了可别哭着鼻子求我帮你,求我也没用……咳……咳咳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,被辣油呛了嗓子,咳个不停。
尤伏给他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:“不会求你。”
纪峖咳完喝了好几口水,正要回怼他两句,却先咽了咽口水,喉结滚动。
舌头在口腔尝试好一会儿,他果断冲向了洗手间,张大嘴巴对着镜子观察舌根。
只见他舌根处卡了一个小小的花椒壳。
花椒壳不上不下,倒扣在舌根很难受。
他对着镜子抠了半天,视野总在手指伸到舌根时受阻,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花椒壳抠出来,反倒是因为舌根处的掏弄恶心不止。
听到身后的脚步声,纪峖抬头死死盯着镜子里的尤伏:“下次菜里不许有任何花椒。”
尤伏站在门口,直视镜子里的纪峖:“没花椒不好吃。”
“那就做完全部挑出来。”
纪峖漱了好几口水也没能把花椒壳掏出来,舌根卡得难受,思考了半天,看到了镜子中尤伏细白纤长的手指。
“你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命令道,“把手洗干净。”
监督尤伏用肥皂一遍遍洗干净手。
尤伏擦净手上的水,目光落在他紧闭的唇瓣上,示意他张嘴。
纪峖怎么看尤伏怎么烦,明明刚才是他说不让尤伏求他帮忙,现在却是自己需要他帮忙。
他抿抿唇,张开了嘴。
尤伏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,半垂着眼睫:“往下一点。”
纪峖配合着向下蹲了蹲腿。
尤伏观察着他舌根上的花椒壳,手指向他口中探去。
纪峖感受到微凉的指尖触碰舌头,皱了皱眉,指尖略过舌根,他下意识想要干呕,想呕又呕不出来。
尤伏的瞳孔倒映着纪峖的略有不爽的表情,纪峖眼眶中还因为刚才的干呕隐隐盘旋着泪光。
口腔的触感是极为绵软湿热的,尤伏轻轻抠下花椒壳,明明能直接把花椒壳拿出来,他却不动声色往下压了压他的舌根。
刺激让纪峖终于忍受不住,下意识抖了抖,推开尤伏趴在洗手台上干呕。
疯狂漱了几口水后,他擦擦唇边的水渍,正要张嘴骂尤伏。
尤伏却将带着花椒的湿漉漉手指放到他面前:“不这样掏不出来。”
纪峖咬咬牙,将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强咽了回去,头也不回地离开洗手间。
尤伏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,打开水龙头清洗。
水流裹过指尖,流淌进下水道,就像悄无声息滑走的时间。
水抓不住,时间也留不住。
他留在纪峖身边的时间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悄悄溜走。
倒计时吗?
尤伏不屑笑笑。
时间不过是没什么用的东西。
你会离不开我的,哥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