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阁趣文网 > 其他小说 > 就叫哥 > 第5章别走
  纪峖最近工作忙,老是要加班。
  “纪峖,今晚还加班啊。”
  同事荀易收拾好背包从旁边走来拍拍他的椅背。
  “嗯。”纪峖眼睛发涩修改图纸,见办公室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,其他人都走了,“他们都这么早下班?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”
  荀易解释说:“天气预报说今晚大暴雪,现在雪的很厚了,还是赶紧回去吧,晚了走不了了。”
  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  荀易走后,纪峖随手打开微信,给备注为一个emoji小狗表情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。
  「接我。」
  他家离公司也就隔了几条马路,他平时上班用不着不开车。
  等他把东西全弄完,分神听到厉鬼哀嚎般呼啸的寒风,关上电脑捧着热茶来到窗前慢悠悠地喝完。
  落雪如急骤的雨点,呼呼啦啦落到地面,累了厚厚的一层。
  路上已经看不到一个行人了。
  他关上灯,在电梯里打开手机,尤伏没回他。
  略有烦躁的时候,电梯门徐徐打开,冷气夹杂着湿气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  门口站着身上落满雪的少年,黑色冲锋衣上雪花慢慢消融,额前微湿结冰的乌发被一股脑撸到脑后,露出那双略带锋利的眉眼,地上一长串水渍积雪顺着大门口延伸到少年脚下。
  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把雨伞。
  落汤小狗狼狈的模样让纪峖心情大好,明知故问:“哟,怎么回事?”
  “风大,伞吹坏了。”
  尤伏跨进电梯,按了设计部楼层的按键。
  纪峖:“我要回家。”
  “回不去,外面雪太大了。”
  “那你跑来有什么用?”
  “送饭。”
  设计部有专门的休息室。
  尤伏将饭菜摆在纪峖面前,给他递了筷子。
  纪峖捏着筷子嫌弃地翻了个白眼:“你刚刚胳膊碰到我了,有点湿,衣服脱了放暖气片上烤一烤。”
  纪峖吃着饭,尤伏在他身后窸窸窣窣一阵,穿着薄内搭,拿着纸巾将纪峖手腕被他胳膊触碰过的地方认真擦了一遍。
  纪峖见他裤脚湿了那么多:“裤子为什么不脱?”
  “我不是暴露癖。”
  纪峖设想了一下他穿着内裤在自己面前晃荡的画面,不由得生出一身鸡皮疙瘩,爱脱不脱。
  吃过饭,尤伏把保温桶洗完,躺在沙发上睡觉。
  纪峖就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玩手机,两人没什么交流,和在家里一样。
  纪峖没有困意,玩着手机,不知过了多久,房间跌入一片黑暗,网络断了。
  纪峖这才舍得把头抬起来。
  窗外呼啸风声更盛,凌晨两点,停电了。
  “喂,你去给我倒杯水。”纪峖抬声喊了尤伏两句,没得到答复,他起身要去把尤伏拍醒,手指贴在他皮肤上,却感觉到一片滚烫。
  手电筒光束照射下,尤伏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,半湿的头发黏在额前,那张本来颜色就极淡的嘴唇,白得吓人。
  看来是受了寒发烧了。
  纪峖没什么表示,发烧而已,死不了。
  他回到位置上又玩了会儿手机,想到自己工位上有个小毯子,拿来随手扔在尤伏身上。
  尤伏抓着薄薄的毯子,像抓着救命稻草,瑟缩着裹紧整个身体。
  大脑像是被硬生生撬开一样,刀子搅动脑浆,锯子割断神经。
  明明皮肤很烫,却冷到不时打哆嗦,梦境现实交相辉映,他像是被扔在冷水里,一只大手按着他的额头,不时将他没入水面又拽出水面,窒息呼吸来回更替。
  无措与惶恐兜头扑了他一身。
  记得那也是一个漆黑的夜,不过不是雪夜,是雨。
  闪电攀爬夜幕,割开一道裂口,将夜幕上的雨水倾灌而下,雨水激起地面一层层水花。
  房间内,小小的尤伏趴在窗台上,指尖顺着窗上流动的雨珠向下蜿蜒,他撇起嘴,生气不愿意去搭理身旁轻声哄他的少年。
  “哥哥答应放学后给我买巧克力的,我讨厌哥哥。”
  尤夏歉疚地想要揉揉他的脑袋,被他侧头躲开。
  尤夏的手滞在空中,许久后,窗户倒影上的手缓缓放下了:“小伏,哥哥错了,我现在去给你买怎么样?”
  尤伏这才抬头看他,不知道为什么,尤夏脸上蒙了层黑漆漆的雾,看不清面容。
  尤伏问:“我可以和哥哥一起去吗?”
  “下雨了,你感冒刚好,哥哥去就好。”尤夏捧起他的脸晃了晃,哄着,“听哥哥的话。”
  那个倾盆大雨的夜,尤伏独自在家里玩游戏机,可是哥哥出去太久了,久到他害怕打雷的声音,久到闪电像野兽朝他扑来要吃掉他。
  他想起来爸爸给他讲的故事,故事里说雨夜中会出现一个长发女鬼,女鬼最喜欢吃细皮嫩肉的小孩。
  他后悔让哥哥在雨夜去买巧克力了。
  轰隆——惊雷在耳边诈响,他打了个激灵,不安感愈见强烈。
  那句“听哥哥的话”早就被抛到脑后。
  他拿着小雨伞出门去找哥哥。
  雨水子弹般弹射在地,雨夜混沌到分不清天地,看不清周遭,他随着记忆跑去离家最近的那个小超市。
  在十字路口处,他辨认出马路对面的绿灯,就在要横穿马路时,刺目的白光夹杂的急刹车的声音冲撞而来。
  尤伏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了脸,他只听到哥哥的尖叫:“尤伏!”
  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推倒在地。
  “嘭!”
  他跌坐在地,雨伞落在身旁,水珠顷刻间将他浇透,瞳孔震颤倒映着铺天盖地的血红,巧克力与糖果散落在血红中,不远处的尤夏躺在地上,脸上的黑雾慢慢褪去,露出那双大睁着的双眼,木木呆呆与他对视,瞳孔一点点溃散。
  他撕心裂肺的哭喊撕碎倾盆的雨幕:“哥哥!!!”
  ……
  闯红灯的司机肇事逃逸,那个雨夜,成为尤伏至今会惊醒的噩梦。
  “哥哥……”
  听哥哥的话。
  “我以后都听哥哥的话……”
  我以后,磨去我所有的锋芒,剥下我所有的脾气,丢弃所有的任性。
  全部全部都听哥哥的。
  哪怕是下跪,哪怕是辱骂,哪怕是殴打,哪怕是命令与嘲讽。
  我会全部接纳,变成最听话的人。
  哪怕我在你眼里,称不上是一个人。
  “哥哥……”眉心越蹙越紧,他哽咽一遍又一遍叫着,“哥哥……”
  “你死了?我让你滚起来吃药。”似乎是觉得和现在的尤伏说话太过费劲,被磨灭了耐心的纪峖薅着他的头发一把将他拽起来。
  头皮撕扯的疼痛让尤伏稍微清醒了些,嘴里被塞入了一粒小药丸,紧接着灌了杯凉水。
  凉水顺着嘴角往下蜿蜒滑落,滴滴答答落在薄毯上。
  他呛咳着咽下水,纪峖将他扔在了沙发上:“什么哥哥哥哥的,听上去怪恶心的。你发烧叫我干什么?要不是为了那一千万,我才不会管你死活。”
  尤伏趴在沙发上,手指蜷缩着攥紧了薄毯。
  他怎么能忘了,他早就没有哥哥了。
  有的只是一个粗劣至极的替代品。
  ……
  晨。
  暴雪停了,连带着那宛如厉鬼夺魂的风声也停歇了。
  马路上铲雪车工作着开辟出一条条道路。
  尤伏醒来时,大脑还有些发闷,视线慢慢聚焦,定格在对面沙发熟睡的纪峖身上。
  纪峖明显很累,眼底带着淡淡的黑眼圈。
  尤伏的身体早就不是一片湿冷,他扯下薄毯,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穿上了冲锋衣,外面还裹着纪峖的羊毛大衣,纽扣扣得凌乱错位。
  而他裤脚湿了的裤子,也被脱下扔在暖气片上。
  他穿上裤子,将羊毛大衣轻轻盖到纪峖身上。
  纪峖的睡眠质量不是很好,听到动静,掀开了眼皮,与尤伏对视两秒,命令道:“往下低点头。”
  随后将手掌覆在他脑门上,确认是冰凉一片,重新闭上眼睛:“滚吧。”
  尤伏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,等他皱眉睁眼时,尤伏收回视线,拿着桌上的保温桶离开了。
  纪峖昨晚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没有困意,尤伏后半夜呢喃“哥哥”的声音更大了些,他没办法,拉过椅子坐在他身边,拍拍他的背敷衍:“在呢,别叫了。”
  尤伏说冷。
  纪峖骂了句“蹬鼻子上脸”,脱下了他湿漉漉的裤子,顺带将烤干的冲锋衣以及自己的大衣拿过来胡乱给他穿上。
  尤伏抓住他的手。
  纪峖尝试把手抽出来,才抽了一半,尤伏用两只手紧扣住,呢喃着:“别走。”
  纪峖胃里有些翻涌的不适,一点点把他的手掰开,尤伏再次坠入呢喃的梦境,身体瑟瑟发抖着,梦呓个不停。
  好吵。
  纪峖无奈把手伸了回去,放轻声音:“哥哥不走,哥哥在。”
  尤伏似抓住救命稻草那般不肯松开他的手。
  他想摸摸尤伏的额头感受温度,却变成了尤伏枕着他的手掌睡觉。
  纪峖给他掖掖毯子,喂喂水,被迫守了他一整晚,直到尤伏身上滚烫的温度散去,纪峖才得到了短暂的休憩。
  他慢慢抽出手准备离开。
  夜好暗啊,他好像在尤伏嘴角看到一抹笑。
  他定睛看去,那嘴角依旧平直。
  看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