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峖漫无目的游走在大街上,设想着从前上班的情形,劳累了一天的他回到家,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端到桌上。
打开房门,他们还和从前一样在饭桌上吃饭,从未改变。
如果把那一切封存在记忆,再也不宣之于口,时间会不会成为磨灭芥蒂的药剂?
他告诉自己,至少尤伏现在只属于他,谁也抢不走。
纪峖坐在公园的户外转椅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在手机备忘录里拟定复合的约法三章,第一条是不要提尤夏的名字,这辈子都不要提。
“我在这里挖到了宝藏!”
小孩嬉闹的声音传来,纪峖看过去,几个小孩在沙坑里埋了数个贝壳,再从沙坑中将贝壳一个个捡拾起来。
“我的宝藏比你多。”
“我的更漂亮!”
小孩子争论的东西总是很幼稚,纪峖看他们玩耍,觉得没什么意思,引人注意的是蹲在沙坑一角的小男孩。
小男孩蹲在小角落,略长发丝遮盖双眼,从纪峖的角度看到他露出小半张脸,嘴角绷得平直,一刻不停挖掘着沙坑,脚边放着个红色塑料袋。
分明是个年仅七八岁的小孩,他身上的沉寂却与玩闹的孩童产生鲜明对比。
纪峖觉得他身上的气质倒有几分尤伏的味道。
“喂!鬼!”沙坑里的绿衣小孩忽然扬起一把沙尘丢到小男孩身上,“快来抓我们啊哈哈哈哈哈!”
几个小孩像找到什么乐趣,接连抓起沙往他身上丢。
“鬼!”
“好吓人啊!”
“把他赶走!”
小男孩黑沉的眼仁轻轻转动,并没有对他们的举动分神,依旧挖掘着沙坑。
那些小孩子愈发恶劣,捧起一把沙子就要嬉笑着从他头上撒下去,这时,面前打下一大块阴影,他们抬头见个子高挑的男人站在小男孩面前,半垂着眼皮打量他们,脸上写满蔑视的森凉。
他们悻悻停住动作。
纪峖扬起下巴:“滚。”
为首的小孩一个哆嗦,手中的沙子要落到小男孩头上,纪峖俯身接住掉落的沙子,几个被吓到的小孩拽着为首的小孩一溜烟跑了个没影。
纪峖将手中的沙子撒到坑中。
小男孩仰起脸看看他,继续埋头挖掘着坑洞。
纪峖蹲在他面前,饶有兴致看他挖出一个十几厘米的坑,再打开旁边的红色塑料袋。
塑料袋里是一具狗尸,枯燥黯淡的毛发沾着干涸的血迹,见他要徒手把狗拿出来,纪峖提醒:“这只狗死了,会有病菌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小男孩轻柔抚摸小狗,“它是我的小狗,只是不小心被撞了,没有病。”
“你为什么想把它埋在沙坑?”
“世界上所有东西死了都要埋起来,埋起来他们才会安息,我不知道什么是‘安息’,可能和开心很像吧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妈妈。”
纪峖停了几秒,站起身:“要埋就埋个好点的地方,埋在这里迟早有小孩给你挖出来,还安息个屁。”
小男孩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:“什么地方好?”
纪峖一把拽着他的后衣领拎起来:“有阳光,有植物,有动物,能陪着它,让它不再孤单的地方。”
纪峖借了把铁锹,在公园不常有人去的树林里,找了个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挖了个坑,他估摸着这个坑够深,压实一点不会被其他动物把狗尸刨出来,指着坑说:“行了,放进去吧。”
小男孩轻手轻脚把小狗放进坑底,从口袋中拿出一小罐狗罐头放在小狗身边,之后一言不发蹲在坑边,看坑中的小狗因为纪峖的动作被土壤覆盖。
纪峖最后用铲子把土壤压实了些:“你回家记得洗个手。”
小男孩小声对着土堆嘀咕着些东西,恋恋不舍起身,一步三回头离去了,本就瘦小的身子越走越小。
一片碎雪在纪峖眼尾滑落,他轻轻眨眼,这才察觉本就黯淡的阳光被天空堆积的密云遮盖,阴天蔽日,三两雪花飘飘悠悠拥入大地的怀抱。
纪峖看向小小的土堆,刚才小男孩抱着小狗尸体的情形还历历在目。
尤伏失去尤夏,也是这样的吗?
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,被迫提早感受生离死别。
他掏出手机,斟酌片刻,把约法三章第一条“不要提尤夏的名字”改成——不要叫我哥。
路过沙坑,那个小男孩坐在秋千上发呆,眼眶微微泛着红。
纪峖到商店买了一大袋零食递给他:“拿着。”
“可是妈妈说……”
纪峖强行把东西塞到他怀里:“不要就扔了。”
莫名其妙的,他坐在另一个秋千上和小男孩一直坐到了饭点。
他带着些报复心理想,如果尤伏能把他当成尤夏生活那么多年,那么他给很像尤伏的小男孩买零食,是不是能真正扯平呢?
他还是问了小孩的名字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天。”
小天说,“我以后还能再遇到你吗?”
“想干嘛?”
小天瘪起嘴:“没人和我玩。”
纪峖直白说:“我不喜欢小孩。”
小天挠挠头,脸涨得红彤彤的,尴尬地荡了荡秋千。
“有缘再见吧。”纪峖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,“下次我带个不爱笑的蠢货给你玩,他喜欢小孩。”
小天惊喜抬头,想问大哥哥有缘是什么时候,却见周边早已空无一人,只有秋千在悠悠晃动。
……
指纹解锁门锁,拉开房门,久违的场景,尤伏在门口等他,默不作声蹲下来托着他的脚给他换拖鞋。
唯一不同的是空气中荡漾着一丝糊味。
“什么东西糊了?”纪峖问。
“不小心煎糊了一个鸡蛋。”
纪峖暗暗纳闷,煎糊鸡蛋这样低级的错误,尤伏初中就不会有了。
纪峖洗好手坐在餐桌上,看着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,没多少胃口,思考该怎么提出那个约法三章。
尤伏给他盛了一碗汤,他喝了一口吐出来。
“你没放盐?”
尤伏愣了愣,说不好意思,到厨房拿了小罐盐出来添在汤里。
纪峖埋头吃饭,避免对视,尤伏还是为他倒水、递纸巾、清骨碟,纪峖手心蒙上汗,下定决心说:“我们复合的话你要……”
话说了一半他闭上了嘴,因为他看到尤伏在看着桌上的手机发呆,心里的雀跃归于平静。
“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?”
“嗯?”尤伏回神,垂下眼帘,“没什么。”
纪峖放下筷子:“有事说事,我没什么耐心哄你说。”
“我……”尤伏貌似在斟酌措辞,像雕像般伫立许久,“老家那边有点事。”
纪峖面色凝重起来:“关于他吗?”
尤伏垂下视线:“哥哥车祸逃逸的肇事司机抓到了。”
哪怕有心理准备,纪峖还是如遭雷劈,凉意攀爬至四肢百骸。
果然又是他!
又是这个尤夏!
他面上如常平和:“你是想回去吗?”
尤伏的头埋得很低,没说话。
纪峖知道,他这次回去见不到那个仇恨了多年的肇事司机,小孩只是因为这个消息的得来无可避免地想哥哥了,或许是想和哥哥说说话,或许是想哭泣着告诉哥哥终于能安息。
尤伏总在平衡爱人与哥哥之间缺失天分,不知道该如何抉择,像个笨拙的孩童,一遍遍掐住手指再松开,弄出一排小小的弯。
纪峖不知不觉已经攥紧了拳头,他对这个和自己有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人没有情感基础,从得知尤夏存在过起,茫然的白纸便被泼上替身的墨扭曲成嫉妒。
一个死人占据了母亲的爱,还和他共享尤伏的爱。
他知道自己有多么阴暗狭隘,可上天并没有要求所有人必须要大义。
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大公无私之人,就必然有自私自利之徒,否则没有反衬,那些大义慷慨又有什么意义呢?
三年级时脸蛋圆圆的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“爱”字,问有没有同学知道“爱”是什么意思,他一笔一划地模仿,认为“爱”是很善良的意思,因为下面有一个“友”字。
他错了,“爱”应该是一个很自私的字,每一笔每一划都写满了占有。
他不能与爱着同一个人的人做朋友,他不能与爱着的人做朋友,他的爱做不到友善,更做不到友好。
“爱”就是自私的字,长满藤蔓荆棘,触碰就会刺破皮肤,流淌血液。
他看着尤伏小心翼翼的模样,在心里质问上天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得来这个消息,他们马上马上就能和从前一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。
他想要勒令尤伏必须留下来。
尤伏弯弯眉毛,使表情变得自然些,先一步说:“我不想回去,尤千拾在就够了。”
纪峖张张嘴,一粒粒吃起米饭来,那个自以为郑重的约法三章在此刻那么地拿不出手,可笑又轻贱。
他恋爱中小打小闹的别扭怎么比得过那个人关乎死亡的大事呢?
第十粒米艰难咽下去,纪峖捏捏眉心:“过来跪着。”
尤伏没有迟疑地跪在他面前,纪峖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架势,在心里颤抖起来。
接着应该做什么?像曾经一样?嘲讽?羞辱?谩骂?还是掌㧽?拿出钞票撒到他身上?让他一张张捡拾?举起杯子将水一股脑从他头上灌下去?
纪峖脑海闪过很多画面。
他和这些画面大相径庭,捧起尤伏的脸,吻在额头上。
“回去吧,现在。”
尤伏的大脑停止转动,没弄清事情的发展方向。
纪峖柔和地笑了:“那毕竟是你哥哥,等你处理完那些,再好好想我们之间的这些。你要多久能回来?”
尤伏很快计算好来去的时间:“十二个小时。”
纪峖顽劣地说:“我自私一点,给你十个小时,好吗?”
尤伏点头。
纪峖帮他收拾好背包,再给找好外套。
尤伏买好最近的车票,匆忙换好衣服,在门口用力抱住纪峖,他知道纪峖的勉强,更知道纪峖在强颜欢笑。
内疚要他面对纪峖时无地自容,仅能说:“对不起。”
纪峖反手搂住他的肩背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作者有话说:
看有宝宝会等更新,我最近状态也不好,改成晚上八点更吧,早点睡,晚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