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重重合拢。
纪峖的笑容依旧温柔,或许说,面对冰冷的门板,他的笑容像蜡油凝固在脸上,嘴角长长地勾起,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笑意。
尤伏走了,他将做好的饭用保鲜膜封起来放到冰箱,心想着等尤伏回来热一热,他们再吃。
他可以把这些暂时搁置,他可以中场休息,他可以再退一步。
可是他真的可以吗?
如果可以的话,他为什么会整宿坐在杂物间发呆?为什么任由黑夜将自己吞噬?
他想搓搓脸,却是捂住脸不肯移开手掌。
活在他们回忆里的尤夏,温柔和善,什么都好,是钱冉真正喜欢的儿子,是在期待与希望中呱呱坠地的孩子,是尤伏真正依赖的哥哥。
是他作为替身顶替了多年的人。
是他们都知情,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的,与自己流淌着相近血液的人。
是他应该叫一句“哥哥”的人。
结果他和尤夏却只剩下了可笑的替身与被替身者的关系,他不舍得责怪尤伏,无法抑制地责怪这个死去多年的人。
“我果然是个罪恶的人,流着肮脏的血液,果然会和肮脏同流合污。”
相较于尤夏,他最责怪的还是自己,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小心眼,为什么自己总是自私,为什么自己的思想总是这么极端的可怕,为什么他无法做到和尤夏一样,温温柔柔,成为所有人都喜欢的模样。
嫉妒、艳羡、向往。
对那个逝去的人。
吞噬他的黑暗将他从口中慢慢吐出,为他裹上了粘液的阴霾,窗外愈发亮了,一夜未睡的纪峖深呼吸几次,调整了一下情绪走出杂物间。
他看看墙上的挂钟,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十个小时了。
尤伏快回来了。
他打起精神洗洗手,把尤伏做好的菜热了一遍,随后一盘盘摆到餐桌上,坐在桌前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沉思着,纠结、挣扎,无时无刻地自我讨伐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他看向客厅门口的次数越来越多,屋里静谧得可怕,期待在流逝的时间中被剥夺殆尽。
“叮铃铃铃铃铃——”
书架上的闹钟响了,纪峖被无措整个包裹,脊背发寒。
十个小时已经到了,尤伏没有回来。
他觉得应该打开手机,看看尤伏为什么没有回来,可是手机去哪儿了?他忘了,十个小时自我讨伐的折磨,已经磨灭了他所有精力,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太累了。
每天这样太累了,脑子乱糟糟的发懵。
刺耳的闹钟声宛如催命符,又像一个人在尖着嗓子嘲笑,嘲讽他的无能,嘲讽他的可笑,嘲讽他悲哀错误的一生。
他往阳台走,想要看看远处有没有熟悉的身影。
街道上和家里一样,空空荡荡,寂寥萧瑟,只有路灯和路灯伫立。
闹钟尖锐的嘲笑声更盛,头疼得发紧,双眸是无法抑制的混乱横冲直撞。
恍惚间,他好像看到尤伏愧疚地站在面前,说:“对不起,我没有在约定的时间赶过来,你打我吧。”
他已经想到接下来的场景,他会无可抑制地发火,歇斯底里质问为什么会迟到,哪怕尤伏有没赶回来的理由,他仍要争吵、作闹,再蛮横无理地责罚,要求尤伏隐匿起来,偶尔跑去闹,一次次没事找事。
他总是忘了尤伏只有十八岁,不可能事事做得称心如意,却以自己这个年纪的标准要求尤伏。
没意思,太没意思了,埋下了隔阂的种子,拎不清孰轻孰重的争吵将会在未来发生无数次。
可时间是他改的,十二个小时尤伏肯定能赶回来,是他任性蛮横地改成十个小时。
那么得来什么结局都是他自作自受、咎由自取。
“我太小心眼太死板,我爱你却无法予你快乐,爱似乎只是负担。”他苦恼地说,薄薄的手掌撑在阳台边缘,借力翻身一跃,跳了下去。
“嘭!!!”
四楼到花坛的距离,只在弹指一挥间。
鸟雀四散而逃,泥土簇拥他,他看着天空中密集的繁星,整理着因剧痛混沌的大脑。
梦想中一瞬间的痛苦拉长为反反复复,他太笨了,忘了四楼是死不了人的。
他想要翻身,身体沉重疼痛,好像有什么地方碎裂了,他想起小时候抓住的甲壳虫,甲壳虫躺在地上,总是挥舞着腿,无法翻身。
他还是用力翻了过来,双腿仅能进行简单的挪动,他就依靠着双臂,扭动躯体,变成比甲壳虫更肥胖的大青虫,笨拙地往公寓门内爬。
他嘴里呜呜呀呀呢喃着:“啊……啊啊……”
那是因为太疼了不自觉发出的痛呼。
好疼。哪里疼?
内脏?双腿?胳膊?手掌?躯干?
身体红彤彤地流血。
粘腻,腥臭,恶心。
他撑着身体爬到楼梯间,攀上一个台阶,双腿每一下的蜷缩都是折磨,双臂支撑着,十指刻下道道红痕。
他在心里哄着自己,努力点,就快了,马上就好了,再忍一下。
爬上去,再跳下来,再也不会疼了。
几条街道外的拥堵车流里,着急赶路的小姑娘焦急地抱怨:“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啊。”
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:“车都要堵到城墙根了,能挪两米都算老天开眼。”
“唉。”小姑娘叹了口气,望向窗外想看看天色,却看到旁边的出租车里下来一个男生,玩命般顺着车道狂奔。
紧攥的手机发出振动,无法接听的语音再次响起,男生在心里一遍遍念着:“求你,求你,求求你,我回来了,等等我……”
对于哥哥和纪峖之间,他下定决心在哥哥坟前选择了最为极端的处理方式,给哥哥下跪请求原谅,以后会埋葬那些回忆,再也不提及哥哥的一切,至死守在纪峖身边。
“求你,再等等我。”
“尤……伏……”热流滑落脸庞,纪峖不知道那是泪水还是血液,他想要说话,想要自言自语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再孤单。
可是张嘴只能发出一阵阵嘶气声,与断断续续并不真切的:“尤……伏……”
他伸出手,抓住台阶,竭力向上挪动身体,汗水一颗颗落在地上,碎在血红里。
他看不到白毛衣上已然布满血污,绽开了一朵朵瑰丽的花。
他突然想起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,他忘了留下遗言了,他怎么能这么笨这么蠢,如果尤伏因为他跳楼自责怎么办?
“不怪你……尤伏……怪我……怪我……对不起……我忘了留遗言了……”他着急地哭起来,“你不要怪自己,尤伏……对不起对不起……怎么办……有没有人……”
迷蒙中,他看见十三岁的尤伏站在楼梯上,发丝半遮着双眼,看不清情绪,紧抿的唇张开,叫他:“哥,你怎么了?”
纪峖看到他下意识想笑,露出扭曲丑陋的表情,拼尽全力爬向他,着急说遗言:“我没事啊,我很好,就是有点丑……别怪自己……是我坚持不下去了……我很感谢她把你留给我,爱我这样的人不值得……养……养一只小猫或者小狗……好好活下去……”
尤伏蹲下来捧住他的脸:“我知道了。”
越来越多的热流从纪峖眼眶涌出,砸在尤伏手上,是血红的、腥咸的,纪峖满足地蹭着尤伏的掌心,好困。
他在身上擦擦指尖的血污,拽拽尤伏的衣摆:“你最听我的话了,我活得太累了……带我去天台吧……”
尤伏把他背起来,瘦小的脊背努力支撑着他,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,像藏了个风箱。
纪峖搂紧他的脖颈说:“你太瘦了,我走之后,你要好好吃饭。”
尤伏说好。
纪峖又说:“我忘了,你已经长大了。”
然后他说:“我多挣点钱给你,你不要吃变质的食物了。”
尤伏说好。
纪峖说:“不对不对,我们现在有钱了,你可以吃好多好多的东西了。”
灵魂逐渐上升上升,躯体努力撕开血糊的眼皮,看着前方充斥着死寂的光芒,伸手抚去小孩脸上的眼泪。
“尤伏,我好想做一个真正的哥哥,没有爱情、欲望、肉体的碰撞,只有你对我的依赖。我曾责怪自己肮脏的动心剥夺了我做哥哥的权利,直到得知那个人存在过才明白,我从没做过哥哥。”
向往着前方躁白刺目的光芒,他带着灵魂走向尽头,最后和爱的小孩说,“再叫我一声哥,乖。”
等尤伏气喘吁吁赶到小区,一辆救护车嘶鸣着与他擦肩而过驶向公寓楼下,那里围满了人,不断有更多人往人堆里凑。
不好的预感笼罩全身,尤伏跑过去,站在人群外,腿不知道为什么软了下来,周围人的交流声挤进耳孔。
“有人跳楼了。”
“听说是跳第一次没死成,爬上去又跳了一次,楼梯上全都是血。”
“天呐,这还能活吗?”
“好像没气了。”
手机滑落在地,通话无法接听的女声从话筒里钻出,尤伏木木呆呆挤进去,忘了说“借过”也忘了说“不好意思”,窃窃私语的人群在这时安静下来,为他让开一条道路,无数视线似尖锥扎在他身上,或怜悯,或同情,或悲哀。
他不知所措穿行在目光中。
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:“跳楼的是他男朋友。”
尤伏终于摇摇晃晃跪在地上,颤抖着疯狂干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