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观人群没搞清情况,事实上,纪峖当时爬到第二层就昏迷在血污里,叫救护车的那人说纪峖那时嘴角还带着笑容,没人知道他昏迷前见到了什么。
抢救室外,尤伏空洞地望着医院惨白的走廊。
导员得知消息跑来帮忙,搂着他说:“别怕,老师会帮你。”
他像是一个睁着眼睛的死人,一动不动。
导员让他给纪峖家里人打电话。
他思考了很久,拨通了荀易的电话。
直到纪峖从抢救室出来被送进重症监护室,他都没有去看一眼,藏在袖子里的手不住发抖,有那么一瞬间,他忘记了自己是谁,忘记了为什么要站在这里,意识像是被剥离体外。
不知是因为没吃饭,还是因为呕吐了太多次,绞痛从心口蔓延,他再一次抠着心口狂呕起来,猛地呕出一口血。
荀易风尘仆仆从走廊尽头赶来,看到尤伏跪在地上,高高的个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呆滞地用袖子擦拭地上的血点,那血越抹越花,薄薄一层糊在地板上。
荀易鼻子一酸,冲上去架着他的双臂要把他扶起来,尝试好几次没能拽起来,尤伏软绵绵地向下滑,颓然的气息凝固空气。
荀易鼻腔酸涩:“尤伏,哪来的血?你怎么了?你站起来,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想,快起来,起来啊。”
尤伏慢吞吞仰起脸,下巴上还沾着血,发丝凌乱遮住大半张脸,嘴唇蠕动两下,说了什么。
荀易没听清,俯身靠近听到他说——
“杀了我。”
荀易心酸得不行,蹲下来抓住他的肩:“纪峖从抢救室出来了,他这个人命硬,不会有事的,你别犯傻。”
尤伏似没听到他在说什么,重复:“杀了我。”
“尤伏,你冷静一下。”
“杀了我。”
“尤伏!”
怀里的人还是滑落下去,颓然地跪坐在地重复喃喃:“杀了我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等荀易跑上跑下打点好一切,尤伏也从恍惚中挣脱出来,他递给尤伏一杯温水:“究竟怎么个事儿?”
尤伏没接,坐在公共座椅上,一五一十说清了事情的全貌。
“……他跳第一次没死成,他以为从顶楼一跃而下他就能死,所以他爬了上去……昏迷在楼梯间里。”
一次性纸杯被捏扁,水泼洒在脚边,荀易暗骂一声把杯子砸在地上,深呼吸好些次避免吼出来,扒着尤伏的肩背愤愤说:“你们之间的那些破事儿我不想管,我就想问,你明知道他会骗人干嘛要扔下他往老家跑呢?”
“我没想到。”尤伏不知不觉抠破手指,“我以为等我回来,我们就能和从前一样了,如果……”
如果我没有迟到,如果我没有回老家,如果我好好地听他说完那些,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?
尤伏脑海里像走马灯般飞快划过从前种种,虽然贫穷,但能穿同一件衣服,虽然苦楚,但在阳台种满花花草草,虽然寒冷,但把对方拥入怀中取暖……
他扯扯嘴角,声音变调发涩:“是我太天真,我们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五年在数十年的生命中算不上短也算不上长,正正好够余生反复咀嚼回味,回忆时哭哭笑笑,回忆后浑浑噩噩,煎熬地折磨到死。
荀易低眼望着他撕扯得血糊糊的手指头,尤伏明明是个大活人,身上却蒙上了一层死气,仅凭一口气吊着,好像如果得来纪峖挺不过去的消息,他就会彻底丧失生息那般。
荀易紧攥的拳松了松:“如果他没救过来你会怎样?”
尤伏缓缓抬手,指着走廊尽头的窗户:“跳下去,陪他。”
荀易瞥见窗户是敞开的,一阵后怕:“这家医院住了一群北极熊么,这么冷的天,那窗户怎么是开的?”
“我开的。”尤伏小声说,他做好了跳下去的准备。
后怕变成恶寒,荀易骂了一声:“神经病。”忙不迭地跑去关窗。
尤千拾刚赶来,立马啪啪啪甩了自己三个耳光,骂自己怎么就这么着急回乡下,如果多等几天拿到那个快递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,更忍不住斥责尤伏:“我就不该告诉你那畜牲被抓住了!你哥死了这么多年了,你回来有什么用?你就算回来干嘛非要挑这两天!就这么急!”
重症监护室仪器的嘀嗒声比斥责更加吵耳。
尤伏在外面透过玻璃,看着里面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人,不敢移开目光。
他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,喉头像落了密密麻麻的芝麻,芝麻长出嫩芽,刺破喉咙内壁:“我很蠢,总是做错选择,办错事。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他带着某些祈求:“如果他醒来还肯要我,如果这次之后,他对于追求死亡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,你能不能把我们葬在一起。要是他愿意,骨灰也混在一块。”
气头上的尤千拾听到他说这种疯话居然出乎意料冷静下来,靠着玻璃蹲在地上,惆怅道:“我没教好你。”
这个操劳的半生,满手茧子与花白头发的男人,缩在边角,想到得知钱冉离世的那个夜晚。
那时候他也带着冲动想过和她一起走,最后还是放不下尤伏,也想再见见钱冉的儿子。
他沉重点了下头,答应下来:“好。”
不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吗?不就是把自己在乎的人放进棺材,埋到土里,不就是等过年过节坐在坟边边上自说自话活在回忆中吗?
又不是没做过,如果他们能开心,如果能如愿。
“你想好了就好。”尤千拾扣着布鞋边上的黄泥巴,合上眼皮驱散眼球上蒙着的雾,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,“想好了就好。”
他们这种人,早已与死亡打过数次交道,由恐惧到平静,由悲伤到麻木。
土壤的颗粒里不止有细小的微生物、蠕动的蚯蚓、植物粗长蜿蜒的根茎,还有在乎的人、爱的人、念想的人。
丧失了触碰机会的人。
几天后,纪峖转到普通病房,安安静静睡在病床上,像数次睡在尤伏怀里那样乖。
尤伏站在病房门口,荀易和尤千拾在里面忙前忙后,又是小心地给纪峖擦脸,又是简单收拾卫生。
只有他像个外人,艳羡地看着他们围住纪峖团团转,不确定还有没有触碰纪峖的资格。
他把自己在心里凌迟了百遍千遍,不知道所爱的人在昏迷前都在说不怪他。
曾经尤伏以为会与纪峖同轨并道而行,殊不知心脏早已将他们丢到截然相反的道路,踏上名为“不归”的单行道,孤独前行,前行。
所有人都在关注纪峖,没人在意门口人的局促,直到昏睡的人张开嘴发出声音,荀易把耳朵贴在氧气罩上,听到一个“伏”字,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的存在。
他赶快把门口的人拽进来,轻声说:“屋里那么大站门口干嘛,纪峖叫你呢。”
尤伏的呼吸短暂紧了紧,近乎是奔跑进去,靠近病床的那刻支撑不住,双膝陡然坠到地上,小心趴在床边,把耳朵贴过去。
“尤伏……”
他清清楚楚听到这两个字,堆积数天的情绪在此刻决堤,哽咽说:“我在。”
“尤伏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尤伏擦拭他眼尾的泪珠,“怎么了?”
纪峖并不能回应,反反复复喊:“尤伏……”
人的心脏很小,小到不过一个拳头大小,人的心脏也很大,大到装下了一个人,宁可被翻来覆去折磨,也不愿意把这个人移出心脏。
尤千拾背过身去抹眼泪,揪心前段时间还笑眯眯给自己准备特产的孩子,薄薄地躺着,像张纸片儿。
荀易站在床边,哭哭笑笑,装作生气说纪峖:“你怎么只知道叫尤伏,喊喊我呀,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么?见色忘友的混账。”
尤伏重新有了点活人气,一天到晚围着纪峖转,仔仔细细擦拭纪峖的身体,每次掀开被子要擦腿的时候,他总是要鼓起很大勇气。
因为纪峖的小腿处打着石膏,大腿上,赫然是骇人的大片淤紫。
一条腿骨裂,一条腿骨折,尤伏无数次设想纪峖是怎么拖着这样的身体爬到二楼的。
荀易上他们家帮忙拿换洗的衣物,拍来张照片说:“我说怎么进门这么大味,桌子上的菜都臭了。”
象征着和好的饭菜保质期已过,变质发臭,尤伏反反复复想如果没回去就好了。
深夜时,他趴在纪峖身边睡觉,梦里他旁观纪峖坐在满桌菜前等待,却只能被趋近的时间将期待打成碎片。
他拼命呐喊,想要冲过去和纪峖说自己回来了,可无论他跑多快,跑多远,纪峖始终在距离他数米的位置。
他尖叫、呐喊,听到一声麻木的“为什么,又没死成。”
他循着声音从梦里跑出,心有余悸抓住纪峖的手,喘息,喘息。
这时,一只手覆在他脑袋上。
他恍然抬头,看到纪峖被月光照耀的脸庞,头发调皮地翘起两缕。
昏睡数天,四目相对有种恍若隔世的割裂感。
纪峖在笑,止不住忧伤:“抱歉,吓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