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阁趣文网 > 其他小说 > 就叫哥 > 第70章怎么办
  坚强、倔强、强撑的精气神轰然崩塌,向来没有大表情,不会表达大情绪的人埋在床边放声大哭,哭声吵醒了睡在陪护床上的荀易和尤千拾,引来了守夜的护士。
  他们齐齐冲向病床,然后看到,纪峖揉着尤伏的脑袋,垂眸望着,头也不抬地冲几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  在混沌与迷惘里打转。
  我听到你在梦中和我如出一辙的哭喊。
  像个小孩子。
  约莫是没有当场毙命的弊端。
  听到你哭,我就只想抱抱你。
  一不小心,醒了。
  这要我怎么办啊……
  街道两旁的树枝挂上彩灯,几个小小的中国结低低落落在枝头晃荡。
  临近年关,人们变成了打印机,年复一年复制粘贴干枯乏味的年味,无非是增添更多红色,按照先前,更吸引纪峖的约莫是超市里过年降价的商品,半价买来的大包瓜子能嗑好些天,淡淡的满足咬开皮掉到舌尖。
  如今细小的满足已经弥补不了空缺的躯壳。
  他想起来过年的时候,大年初一把热牛奶打翻烫了脚,那时他还忌讳,觉得大年初一就遇到这种事不吉利,未来一整年都不会顺的,由此还报复性心理使劲捏了尤伏的脸色,试图让他和自己一起倒霉。
  都说建国以后,封建迷信要不得。
  但他不得不承认,这种说法有点道理。
  他这一整年都不顺心,短短一年不到,更改了他的认知与人生轨迹,用一句“物是人非”形容一丁点不为过。
  尤伏也跟着他倒了霉。
  他有点后悔了,当初不该拉尤伏下水的。
  这种后悔到了尤伏那里,只能换来一句“心甘情愿”。
  对尤伏而言,痛苦要一起,挫败要一起,煎熬要一起,压抑也要一起。
  尤伏想要的,是无论哪种境遇,他们都在一起。
  确定他没大事了,荀易暂时回去c市,尤千拾的邻居打来电话说他养的鸡被黄鼠狼叼走了,他爆了句粗口找黄鼠狼算账去了,这可是他养给纪峖吃的鸡!
  尤伏近来睡眠很少,有也是趴在纪峖身边抓着他的手,很少睡在陪护床上。
  纪峖怕他睡不好,要他拿来纸笔,说想要画他睡觉的样子,一画两三个小时,尤伏总会在这间隙浅浅睡去,再睁眼时总能看到纪峖满目柔情望着他,好像他是纪峖的小孩。
  纪峖说自己恐婚恐育,但如果孩子是尤伏的话,有一个好像也不错。
  尤伏拉拉着脸问,那你和谁生我?
  纪峖最近老爱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,悄悄说:“和尤伏生个小尤伏,别生气呀。”
  一次,尤伏醒来,没能看到纪峖,床上只有一幅他的画像,根根分明的睫毛盖在下眼皮上。
  他猛地起来,焦急寻找,不时叫着纪峖的名字,像被抛下的无头苍蝇四下乱撞。
  他夺门而出,从走廊的一头飞跑到另一头,抓住一个护士便要问有没有看到纪峖。
  此时,电梯门开了,一个小护士推着纪峖从电梯上下来。
  尤伏的理智已然崩溃,抓着他的轮椅扶手俯身质问:“为什么乱跑?!”
  吼声过去,他与纪峖齐齐愣住,纪峖抬手想要抚摸他泛红的眼睛。
  他却跪在地上,抓着纪峖的手贴在脸上,埋下头不断地道歉:“对不起,对不起,我不想这样的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着急了……对不起。”
  然后纪峖又悄然恨上了自己把尤伏变成这样敏感的样子,这使他不敢再打自杀的主意,也为对自己活着的负担增加了一根稻草。
  周末,荀易跑来了,两手拿满了补品,就连纪峖曾经看过的一个很贵没舍得买的建筑积木,他都咬咬牙斥巨资买了。
  纪峖眉毛一挑,接过他递来的积木:“一万多呢。”
  “五万我都买,别说一万了。”荀易不满睨了他一眼,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
  荀易把补品随意扔到床边,翻出一个袋子,把里面的东西宝贝似的拿出来:“这些都是我老婆给你的,看这个毛手套,她亲手织的。这盒苹果干是她自己做的,老好吃了。这个小饼干……”
  荀易边翻袋子边喋喋不休介绍:“……还有这些小玩偶,都是她喜欢的,我打趣说你又不是小孩,干嘛塞那么多小玩意儿……”
  “你……”纪峖手里攥着他塞来的小玩偶,心底五味杂陈,“别哭了,好丑。”
  荀易捂住脸,抽泣了一阵,搓搓脸泣不成声道:“你才丑。你知道我老婆和我说什么吗?她说……她说在知道你跳楼的时候,她有想过要备孕的……我问她,她不是就想要一个孩子吗?生孩子又苦又疼,身材还容易走样,她是个爱美的人。她说,有人告诉她,如果在怀孕的时候诚心诚意祈祷一个逝去的人到她的肚子里,她就真能做那个人的妈妈……”
  纪峖的心被一万只蚂蚁啃噬,忍不住弱弱回怼道:“好幼稚。”
  “我也说她幼稚,说她天真,这种话也信。”荀易哭着哭着咧嘴笑笑,红肿的鼻子看上去很是滑稽,裂开的嘴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食人花,纪峖却笑不出来。
  荀易说:“她当时揪我的耳朵,认真和我说‘人不就是靠着一些幼稚天真的东西哄着自己活着吗?’”
  纪峖分神抠着手里兔子玩偶的嘴巴,并没有把这个话题深入,自言自语嘀咕:“为什么它不笑?看上去像讨厌鬼。”
  荀易知道,他这是又想逃避这些东西,索性也没将话题深入,没和纪峖说,他当时回应林宁媛说:“好,如果他这次真的……撑不住,咱俩做他的父母,好好爱他。”
  他也很幼稚,幼稚地希望朋友能真正迎来独属他的救赎与希望。
  纪峖过得太苦了。
  从前的他,缺钱缺爱缺自由缺幸福,什么都缺。
  缺失这些东西,灵魂上撕开一个个大窟窿,还要强颜欢笑假装和常人没什么区别,拖着半残的灵魂艰难度日。
  再后来,尤千拾提着两个保温桶也来了医院,保温桶里是黄澄澄的鸡汤,他坐着几个小时绿皮火车抱着两个保温桶,拎着个大口袋,口袋里装的是自己酿的醋、老家的特产,还有几根苦瓜。
  他有点迷信,觉得要是把这些酸的苦的都吃到了肚子里,多吃点,就能让生活少一点酸和苦。
  在乡下待了这么长时间,他的厨艺进步的不止一星半点。
  习惯了重口的纪峖喝鸡汤时,居然少有的来了些胃口。
  看他吃得挺香,尤千拾变戏法一样端出一盘醋炒苦瓜,满脸期待催促他快吃。
  纪峖看看他写满期待的表情,又看看那一盘醋味浓重的苦瓜,心一横眼一闭,夹起一块苦瓜塞到嘴里,又苦又酸的味道直冲天灵盖,他克制着吐出来的冲动,嚼都不敢嚼,闷了一大口鸡汤把苦瓜顺了下去。
  “不好吃吧?”尤千拾嘿嘿笑着,“不好吃就对了,吃了它呀,以后的日子就会好过点,再吃点,吃的越多越好。”
  纪峖被架在火上烤,烤了个外焦里嫩,就在他满脑子想着要不要再闹着跳个楼吓死尤千拾的时候,去外面买东西的尤伏恰巧赶来看到了这一幕。
  尤伏深知尤千拾老毛病又犯了,在他小时候抱着尤夏遗像睡觉时,尤千拾也净搞这些神神鬼鬼的,又是找人给他驱魔,又是搞来一大堆香灰给他和水喝的,就差没从路边找块石头让他认干爹了。
  “我忘了买水果。”尤伏将买来到东西放在桌上,装作不经意说出这句话,目光若有若无在纪峖身上点过。
  纪峖无比庆幸他来拯救自己于水火中:“你怎么这都能忘,我想吃香蕉的。”
  “我再去买。”尤伏说着,装模作样咳了两声。
  纪峖跟着虚情假意说:“你感冒还没好,外面冷,别去了,我不吃了。”
  看纪峖那么失落,尤千拾当即坐不住了:“那哪行,小伏你在这里待着,我去买。”
  纪峖:“算了吧,没事的。”
  尤伏作势要出门:“我去就行。”
  “不用。”尤千拾拦着他,披上外套,掏了掏口袋里的零钱,“你俩在这儿等着就行,我等一下就回来,饭都要吃完啊。”
  纪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,等他走了,纪峖把筷子塞给尤伏,指着那盘醋炒苦瓜:“你爸的好心,别白费了。”
  尤伏握着筷子面不改色夹起苦瓜放到嘴里,嚼了嚼咽了下去,去夹第二块。
  纪峖隐隐有些佩服他吃这种明显不是人粮的东西都能面无表情:“你不觉得很奇怪吗?”
  “还好。”
  “这也不是什么必须吃的东西。”
  “清火。”
  行吧。
  纪峖一勺勺喝着鸡汤,看尤伏吃那盘醋炒苦瓜,鸡汤喝完,苦瓜也吃完了。
  尤千拾拎着一大堆香蕉回来见菜和汤都吃完了,顿时心情大好,美滋滋给纪峖竖了个大拇指:“明天继续。”
  纪峖苦着脸看向尤伏,尤伏捏捏他的手指,示意有自己在,压低声音告诉他:“我吃。”
  纪峖心满意足点头:“那就继续吧。”
  这种字面意义上吃苦的生活没过几天,实际上纪峖也没怎么吃苦,苦啦酸啦的都进了尤伏肚子里。
  纪峖一开始很好奇尤伏的味蕾是怎么长的,难不成是味蕾神经错乱了?
  不过后来他看到尤伏吃醋炒苦瓜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,才知道尤伏这个什么都能吃下的人也受不了这道菜。
  以至于后来尤伏看向他亲爹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幽怨。
  幽怨的结束在邻居电话打来说尤千拾的鸡又被黄鼠狼叼走了,尤千拾火急火燎回去了。
  尤伏总算迎来了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