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伏是个变态。
纪峖最近很头疼,他刚刚吃的橘子太酸,吐到尤伏手里想丢掉,结果尤伏直接把带着他口水的橘子吃了。
他瞪大眼睛说:“你又不是垃圾桶。”
尤伏说:“我可以是。”
纪峖有些无语。
昨天他刷完牙嘴边的牙膏沫没擦干净,尤伏用手抹了往嘴里塞,要不是被及时制止就真吃了。
有时候他抠下一块血痂,尤伏也捡了塞嘴里,搞得他不敢抠了。
不光什么都吃,还喜欢收集他的头发,一根根捡了往小盒里放。
他随手撕碎扔进垃圾桶的画纸,尤伏也要捡起来一块块拼好,再用胶带粘好保存。
尤伏已经对他迷恋到病态的地步,他都不敢让尤伏帮忙洗贴身衣物,怕尤伏会悄摸收集点什么。
这种变态在他出院那天展现地淋漓尽致,尤伏要他带自己一起去死。
那是距离过年还有一周的时候。
出院那天,尤伏把他从轮椅上抱到副驾驶,纪峖的身体似乎比从前更绵软,像是抱软塌塌的枕头,也轻了很多。
尤伏帮他系好安全带,把提前准备好的一大包食物递给纪峖。
纪峖觉得他太夸张了:“从这里到家顶多十来分钟,干嘛还要带吃的?”
“不回家。”尤伏塞给他一个暖手宝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我们的约定,看海。”
纪峖怔愣,想起那个随口提起的约定,没曾想尤伏默默记了这么久,而他早已忘却。
“现在是冬天。”纪峖说。
“无所谓,想去就去了。”尤伏对上他错愕的目光,“你想去吗?”
想吗?他们的约定从春到了冬,冬天的海景或许不会比夏天更美,纪峖鬼使神差点了点头。
他猜到尤伏为什么这么着急在他刚出院带他去看海。大海是尤伏从儿时便向往的,他翻阅书籍,坐在电视机前一遍遍重播海洋的纪录片,畅想、向往,在纪峖提起想带他看海,无数次期待。
经历纪峖两次自杀,尤伏怕了,怕他哪天真的死了,那看海的约定只能变成无法兑现承诺的虚妄。
纪峖写遗书留给他所有遗产,想过送车送首饰,把值钱的都给他,唯独忘了,尤伏最大的愿望是要纪峖带他看海。
仅此而已。
从a市到最近的临海地区车程需要三个多小时。
路上纪峖无聊了就吃东西玩手机,困了在车上打个盹,醒来时,车早就停了。
他迷迷糊糊看着窗外盘旋的鸟儿:“怎么这么多鸽子,这到哪儿了?”
“不是鸽子。”尤伏的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得意,“是海鸥。”
“啊?”纪峖定睛看去,几只海鸥盘旋在蔚蓝的天空,叫声有些吵耳,视线下移,蔚蓝的天空与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大海相接,并不突兀。
他们到海边了,是从前只存在于电视机和手机里的海。
纪峖的手扶在窗户上,有点伤感,抱怨着:“原本还害怕冬天的海景会不好,完全多虑了,比想象的好看太多。破公司每次搞团建非去什么山上,干嘛不来海边。”
尤伏到后备箱搬出轮椅,打开副驾驶的门。
纪峖张开双臂示意他抱。
尤伏摇摇头,先帮他披上了外套,每一颗纽扣都要扣好,又拿出围巾把他捂得严严实实,这才把他从车里抱出来。
轮椅在栈桥上碾过,围栏边,纪峖眺望大海,感受腥咸的海风打在脸上。
手里被塞了东西,他低头一看,是一大块面包,天空中已经有海鸥盯上了他手中的面包,他撕下一块面包,不知怎么想的,喂到尤伏嘴边。
尤伏很乖地吃掉面包。
海鸥似乎不满意给它们准备的面包被别人吃掉,俯冲下来要夺纪峖手中的大面包,纪峖眼疾手快扯下一块面包高高举起。
海鸥的翅膀带着风,扫过他的发丝,轻而易举叼走了那块面包。
纪峖看着自由自在翱翔在空中的它们,由衷笑道:“比山里的蛇虫有意思多了。”
尤伏推着轮椅往前走了走,看似不经意说:“你如果喜欢,以后可以常来。”
常来吗?纪峖没答话。
这很难。
海面被阳光映射着荡漾粼粼波光,金灿灿的一片,有些晃眼。
看他总是望着那海,尤伏问:“想去沙滩吗?”
“算了吧,轮椅不好在沙滩上走。”
尤伏果断俯身将他打横抱起,稳稳抱着他走下栈桥。
即使是冬天,海滩也不缺游客,偶尔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,纪峖捂住脸:“有点不好吧……”
尤伏声音带笑:“你害怕这个?”
“嗯……”纪峖思索了一下,死都不怕了,还怕什么别人的目光,想怎么来就怎么来,他放下手,顺势搂住尤伏的脖颈,亲亲他的脸。
尤伏踩着松软的沙子,将纪峖轻轻放在沙滩上。
纪峖抚着软绵绵的沙子,摸到了一枚硬硬的东西,他掏出来,是一枚花纹漂亮的贝壳,于是把贝壳塞到尤伏口袋。
尤伏走了几步来到海边,俯身不知道在搞什么,回来时,他把一个东西展现在纪峖面前。
是纪峖刚刚塞给他的贝壳,贝壳里盛了浅浅的海水。
纪峖戳戳海水,海水凉丝丝的包裹指尖,哪怕不能走路,他也能触碰到大海。
尤伏坐到纪峖身边,纪峖将自己的围巾扯了扯,围在尤伏脖颈,他们围着同一条围巾,亲昵依偎在一起。
纪峖靠在他肩上。
尤伏搂着纪峖的腰,眺望浮浮沉沉的浪,长久以来波荡的心悸逐渐安定下来,如果人一定要有个归宿,他早就找到了。
“你还爱我吗?”尤伏问。
纪峖脱口而出:“废话。”
“爱我就带我一起死吧,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”
我不想逼你留下,只求你别丢下我。
轻松的话语,掀起心海的波涛。
纪峖少有的没有立刻反驳,他知道尤伏迟早会提及这件事,没曾想是在这种情形下,鼻子使劲吸了下咸咸的海风:“我们,只有这一种结局吗?”
尤伏表情很平静:“我不知道,只是这好像是最好的结局了。”
“你让我想想吧。”看海的雀跃沉寂平息。
纪峖在思考,试图从满是疮痍未来废墟中翻找出一条适于尤伏的最优解。
纪峖需要静养,尤伏打算玩两天再带他回a市。
他们在海景宾馆开了间房,两张单人床。
晚上纪峖要睡觉时,尤伏坐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,轻拍他的脊背哄他睡觉,像在医院里那样。
只有纪峖真正睡下,他才会去睡觉。
纪峖睡不大着,台灯暖光下,他望着尤伏的眼睛。
“能和我一起睡吗?”
“你的伤还没完全好,我怕碰到你。”
纪峖不悦蹙眉,尤伏这兔崽子每次非要他下死命令:“必须和我一起睡,在同一张床上。”
尤伏沉默良久,松开了他的手:“等一下。”
他出门,几来分钟后回来收拾好东西,把纪峖从床上抱了起来。
纪峖有点懵:“去干嘛?你生气要把我扔海里?”
尤伏无奈说:“换了间大床房。”
是久违的怀抱,只是纪峖要平躺,尤伏搂着他的身体,纪峖转过头,暗夜中,对视着。
垂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,与呼吸一同缠绵。
纪峖抚着他的脸,暂且忘掉这段时间的烦闷苦恼,暧昧温情并存。
纪峖张开嘴。
尤伏看着他的唇瓣,轻轻凑上去,绵软唇瓣相贴,舌尖相绕,如汩汩流水般的吻带起啧啧水声。
纪峖搂住尤伏的头,以强势的姿态按在自己面前。
什么时候停下的?在脸上沾满对方泪水的时候。
纪峖在尝到尤伏眼泪的时候想明白了,真的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了。
尤伏蹭着他的嘴唇,像是诱哄,又像是撒娇:“你想死带上我,你想活我陪你。”
纪峖闭上双眼,带着浓重的鼻音说:“我真的坚持不下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尤伏轻柔吻着纪峖眼尾的泪水,他撑起身,捧着纪峖的脸,像先前无数次趴跪在纪峖身边那样,与他额头相抵,“所以带我走吧,没有你,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。”
纪峖哽咽着哭泣,艰难地挤出一个“嗯”,他睁开眼,双臂揽着尤伏的脖颈:“那就,等来年向日葵成熟的时候吧。我会……在这期间说服自己。”
再抛下那些认真相爱一段时间吧,作为对于对方的告别。
等看了来年的春,种下一粒向日葵种子,照料向日葵抽枝发芽,长出绿叶,结出花苞,绽开花瓣,再等向日葵的籽成熟,躯干枯败。
他们可以握着向日葵的籽埋在层层泥土下,不去城市的墓地,就埋在乡下土壤里。
向日葵籽会从他们掌间发芽生根,汲取他们的营养,破土而出,在土壤上,在空旷寂寥的大地上,生长出一丛丛明媚的向日葵,金灿灿一片。
成为路人路过时驻足观赏的风景。
窗外的海水涨了起来,起起伏伏,摇摇晃晃,贪婪地吞噬白天带着他们痕迹的沙滩。
纪峖将手掌覆在尤伏掌中,十指交叠,释然地笑笑:“我们说好了。”
尤伏也笑:“说好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别看峖温柔,实则他是被磨得没有心气了,他从来都算不上温柔,或许偶尔有一点,但骄纵傲慢才是他性格的底色
这几章写得我心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