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双腿全有伤?
纪峖有点恼火。
哪怕就伤一条,他都不至于现在过得那么憋屈。伤一条他还能撑着拐杖到处跑,伤了两条只有坐在轮椅上被安排的份。
不过他也有些庆幸没有半身瘫痪,如果瘫痪的话,也不用等向日葵种子成熟的季节了,他肯定会睁眼就和尤伏说要去死。
尤伏大部分时间会在他身边陪着他,做饭的时候,纪峖只能划着轮椅到旁边看他,很是费劲。
尤伏看到他,把他抱起来放到厨房台面上。
纪峖坐在台面上,搂着他的脖颈问“你知道我想看到你的脸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聪明,作为奖励,亲一口吧。”纪峖将他往面前揽了揽,一吻落在眼尾,“好了,去做饭。”
尤伏亲亲他的脸:“礼尚往来。”
说是礼尚往来,亲完脸却没停,反而像只黏人的猫在他脖颈脸侧轻蹭,接连落下更多吻。
纪峖稍稍向后躲了躲:“你这不叫礼尚往来,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。”
尤伏搂住他的腰帮他稳住身形,吻上他的嘴唇:“那就当涌泉相报。”
呼吸与吻交织纠缠,并不激烈的吻停留在尤伏蹭他嘴角的时候。
纪峖压低声音说:“你最近老爱亲我。”
尤伏捧住他的脸,认真说:“我爱你。”
纪峖搂紧他:“过了年就到春天了,我想买向日葵的种子。”
“买的可能质量不好。”尤伏轻轻说,“尤千拾住的那个村子会种向日葵,我让他带些种子过来。”
纪峖点点头,没有深入这个话题,他们约定好了,一起去死,那么剩下的这段时间,就把这些与烦恼一起抛之脑后。
让肆意生长的向日葵提醒他们约定的死亡,将近的死期。
更多的时候,他像是挂在了尤伏身上,成为大型的人形挂件。
平时他画画或是玩手机,看电视剧,基本都是坐在尤伏怀里,和先前差不多,唯一不同的是尤伏基本会保持一个姿势不动,怕不小心动了会伤到他。
纪峖摸摸他紧绷绷的身体:“你这么拘谨,还不如我自己坐在一边。”
他说着,双臂撑在床上就要往外爬,爬了没一半,腰上多了只手臂,手臂一用力,纪峖被拽回去撞在尤伏胸膛。
尤伏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,连一丝一毫都空间都不允许拥有,下巴搁在他颈窝:“就这样。”
“你很黏人。”纪峖微微侧头蹭蹭颈间的脑袋。
尤伏的声音酥酥麻麻的:“既然知道,就别乱跑。”
纪峖听得耳朵痒,哈哈笑着让他滚,说自己只是腿伤了不是那玩意儿伤了,再撩场面不受控制了。
尤伏说没事,我帮你,只要你一会儿能舒舒服服睡觉。
纪峖问那你呢?
尤伏还是说,
“我爱你。”
洗澡这么麻烦的事,纪峖当然不好自己来,一般都是尤伏将他抱到马桶盖上,或者放在洗手台上,接一盆温水,仔仔细细给他擦拭。
热毛巾擦拭着纪峖的皮肤,将他白皙的皮肤蒸红,他抬眸望着尤伏,浅色的眼眸似透亮的玻璃,纯净无杂。
尤伏略微出神,不由得抚着他湿润的长睫说:“你好漂亮。”
纪峖很少从他嘴里听到有关对于外貌的评判:“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个。”
“不在乎不代表眼瞎。”
纪峖骂他怎么老一嘴糙话,说点好听的呀。
尤伏深深望着他的眼睛,再一次认真地说:“我爱你。”
尤伏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,后来纪峖想明白他多次告白的原因,尤伏内心仍旧接受不了他会死亡这件事,试图笨拙地告诉他爱,或许有让他开开心心过完几个月余生的想法。
更多的则是——
如果可以,如果你能真切体会到我的爱,会不会重拾活下来的希望?
尤伏知道这不过是徒劳挣扎,从不把自己放在救世主的位置,更像是信徒每日祷告,期盼神明的垂怜,细心地给他掖好被角,搂着他轻声说了那三个字。
除了那个暂时放下的约定,他们的生活还要继续,按照前几年,他们是要去买年货的,今年也一样。
纪峖卡着视角偷偷往尤伏口袋里塞了个小摆件,在结账时,摆件被尤伏拿出来一起结了。
纪峖隐隐有些佩服,尤伏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视野吗?
从超市出来,纪峖的轮椅扶手上挂满了大包小包的年货,还有对联与一串电子小鞭炮。
腿上放着的,是一盒曲奇饼干,他吃着饼干,出门时天色渐暗,路边绚丽的霓虹灯亮起。
灯光闪过眼尾,带起一阵湿意。
“大哥哥!”不远处响起一声呼喊,纪峖朝那处看去,戴着棉线帽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男孩松开妈妈的手,快速朝这边奔来。
纪峖不免惊讶:“小天。”
“大哥哥,今天是有缘。”小天蹦蹦跳跳来到纪峖面前,抓住纪峖的手,困惑询问,“你为什么坐着轮椅?”
纪峖指指尤伏:“不想走路,欺负这个哥哥,让他推着我。”
“真的?”
纪峖冲尤伏挑挑眉:“真的吗?”
尤伏点头:“真的,他欺负我。”
小天好奇打量着尤伏,歪歪脑袋,像一只正在思考的小动物,然后他咧嘴笑道:“大哥哥说的是真的,哥哥你不爱笑。”
尤伏嘴角漾出浅浅的笑:“他骗你的,我经常笑。”
纪峖拍了他一下:“你骗人。”
尤伏定定看着他:“你很少见到我笑?”
纪峖想反驳,但噎了一下,尤伏就是不爱笑,可是爱在他面前笑,他敢说,尤伏百分之九十的笑都是对着他的。
“哥哥。”小天咯咯笑道,“你们俩笑起来有点像。”
纪峖逗他:“哪里像?”
“你们不会像这样张大嘴巴笑。”小天边说边模仿,“你们笑起来都是这样小小的笑,像……嗯像味道很浅的西瓜汽水。”
纪峖:“这是什么形容词,我们俩像可能是另一个原因。”
小天:“什么原因?”
纪峖意味深长看看尤伏。
尤伏一本正经回答:“亲多了。”
纪峖:“……”没让你说出来。
小天:“?”
小孩明显愣住,小小的脑壳里显然没有接触过两个男生亲,涉及到他的认知盲区了。
“哈哈。”纪峖干笑两声,用力拧了一下尤伏的大腿,对小天说,“他逗你玩的,我们俩呢,是……兄弟。”
他感受到尤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明显变得有些灼热,还带着不明所以的困惑。
小天:“那你们就是哥哥弟弟喽。”
“对,我是哥哥。”
“我也想要哥哥,这样就能有人陪我玩了。”小天一脸羡慕,“你也能当我哥哥吗?”
落在纪峖身上的目光明显变得埋怨,他没忍住笑出声,尤伏的占有欲还挺强。
“我已经有弟弟了,不能再有其他弟弟了。”纪峖递给他一块曲奇饼干。
“好吧。”小天有点失落。
小孩真难搞,动不动就难过,纪峖想着,又从袋子里抓了一大把糖塞到他手里。
不远处看小天和他俩说话的女人走上前,和他们点点头,对小天说:“和哥哥说‘谢谢’了吗?”
“谢谢哥哥!”
“好啦。”女人拉起小天的手,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小天和他们告别,从他们身边离开。
纪峖看到,女人手里拎着的,是一袋纸钱与香烛。
小天的声音随着风飘到纪峖耳边,并不清晰:“爸爸明天见到我,会喜欢我捏的小泥人吗?”
“小天做什么爸爸都会喜欢的。”
尤伏迟迟没有动作,纪峖拍了拍他的手:“想什么呢?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尤伏欲言又止,“你说的那句。”
纪峖故作轻松:“我怎么能再要个弟弟呢?弟弟又不是什么听话懂事的东西,搞不好弟弟就看上你了,还明里暗里勾引你。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不听话,纪峖在心里抱怨,尤伏明知道他是想扯开话题,还非要钻牛角尖不放,他拿尤伏没办法,只能拉住他的手:“以后别叫我的大名了,比你大那么多呢,听上去没大没小的。”
“那我叫你什么?”
“哥。”
尤伏指尖颤了颤。
纪峖下定决心说:“我想了很多,我其实还是想做哥哥。”
尤伏居然单膝跪了下来,目光炯炯叫:“哥!”
“嗯,乖。”纪峖拍拍尤伏的头,像撸狗一样捧着脑袋揉,拿腔拿调说,“我是个很贪婪的人,弟弟、小狗、仆人、男朋友全都想要。”
尤伏顶着乱蓬蓬的鸡窝头,当着来来往往行人的面,在偶尔异样的目光中把下巴虚搁在他膝上,难掩雀跃:“哥,主人,主人,男朋友。”
“然后呢?”纪峖眉眼弯弯,俯下身子凑近。
尤伏仰头,虔诚地、郑重地贴在他唇瓣上。
他们同时说了什么,风声卷着轻渺的话语送入对方心房。
天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时间在昼夜里奔走,从不停歇。
屋子里的两人手牵手,肩靠着肩,躺在床上,拥有彼此,不必区分昼夜。
未来在哪儿?明天又在哪儿?
混沌混沌混沌。
如果人只是没有思考的单细胞生物,仅凭借基因代码运行,纪峖希望dna序列上可以刻上尤伏的名字,使他们凭本能靠近、紧贴。
他们把一片安眠药掰开,互相喂给对方,祝对方好梦,但愿梦境不会思考生与死的痛苦与否。
尤伏睡着后,纪峖掏出嘴里的安眠药丢进垃圾桶,睡眠于他而言早已是不必要的东西,他想挤出时间,再多看看尤伏。
抚他的眉毛,吻他的眼睛,捏他的鼻子,轻咬他的嘴唇。
云层哭泣后也许会变薄,太阳五十亿年后也许会老去,抬头仰望到的星星也许是几亿光年外星辰爆炸最后悲鸣,吃人的海啸会在一瞬间吞没城市。
世间万物变幻莫测,或许弹指一挥,沧海桑田。
纪峖在说服自己尝试接受面前这个人变得冰冷、僵硬、死寂的模样。
爱在警报着悲鸣,不休不止。
背醉酒的自己回家的他,在黑夜里点蜡烛写作业的他,啃牛扒满嘴酱汁的他,像小狗一样守在门口等自己回家的他,趴在背上寻求哥哥庇护的他,亲密时口述喜欢的他……
那样鲜活,那样美好。
“我不舍得。”纪峖把头贴在尤伏的心口,听着里面铿锵有力的跳动,不敢再想象跳动停止的场景。
再等等吧,纪峖对自己说,一直一直等下去。
等到向日葵成熟,等到真正狠心,等到生命息止,等到天荒地老,宇宙焕然一新。
作者有话说:
宝贝们,快完结了
对于你们担忧的那些,我只能说,相信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