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制床和折叠床拼在一起,纪峖睡在松软的床垫上,半夜喉咙干得难受,迷迷糊糊捏手里的东西。
他还没清醒,尤伏率先醒了过来,揉揉额前的乱发,下意识拽了把被子将纪峖裹得更严实,睡眼惺忪问:“去厕所还是喝水?”
“水……”
尤伏“嗯”声,捂着他的眼睛开灯,估摸着他眼睛能适应了,缓缓松手下床,赤着身随手找了件衣服披上。
纪峖从眯成缝的眼睛里看见他后腰红了一片。
等尤伏出门接好温水过来,纪峖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了。
尤伏赶紧上前把枕头垫在纪峖背后了,这段时间尤伏对他事无巨细,比从前还小心,就差没当宝贝供起来了。
纪峖接过水喝了一口润润喉咙,看他扶着腰揉,问:“你腰怎么了?”
尤伏说没事。
纪峖让他转身,撩开他的衣摆,腰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,竖起的,一看就是尤伏睡在两张床的缝隙处硌出来的,木制床要比折叠床高一点,更何况睡着后纪峖会不知不觉压在他身上。
一想尤伏这样凑合了上半夜,纪峖不免心疼:“怎么不多铺点被褥?”
“忘了。”
“躺上去也忘了?”
“我看你困。”怕弄醒你。
“死脑筋。”纪峖骂他脑子跟脸一样死板,压着眉监督他把床缝垫了又垫,摸了摸确定是平整的,立马关灯躺下了。
黑暗中,纪峖侧着头,被窝里钻进来光溜的身体,紧接着贴在他身侧,搂着他亲在脸上:“又生气了?我太困了也没感觉到多难受,真的,哥,理理我。”
纪峖窝着火推开他的脸,他就顺势把脸埋在纪峖脖子上蹭,哄着:“尤伏不懂事,别跟我一般见识。”
说着还抓着纪峖的手拽过来:“给你玩我好不好?随便玩,哥——”
纪峖被他磨得没招了,照着他的脸来了很轻的一巴掌:“我不是让你跟着我受苦的。”
尤伏圈着他的腰,没皮没脸地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示意要他再来一巴掌:“尤伏是跟哥受打的。”
纪峖没忍住笑了一声,又抽了一下:“给你打开心了是不是?”
“哥开心我就开心。”
感觉到他一副疯狂摇尾巴的热切样子,纪峖忍不住想怪不得之前打这小子,这小子没有半点不悦,感情乐在其中啊。
纪峖捧着他的脸亲了亲,下意识想如果最后真的能狠下心,一定要在最后几个月好好把尤伏养好了。
妄想生命的最后几个月趋于安稳,像许许多多平淡生活的爱侣那样。
可是他忘了人生总是不尽人意,有时候人一倒霉,就会烂到底。
身躯、生命、灵魂,
他千疮百孔,他支离破碎。
纪峖真的快被折磨疯了,为什么不能让他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休息休息,哪怕就只有一小会儿?
他的生命被争吵暴力与劳碌填满,曾经如此,现在亦是如此。
窗外,温润的阳光照进来,铺在地板、床边、被子以及赤裸的尤伏和坐在尤伏怀里的他身上。
门口,外婆发丝凌乱,枯槁的手指着他们,吐出一连串肮脏到不堪入耳的词汇,像纪年思吐出的那些词汇一样恶心,混浊的泪水随着额角暴起的青筋挤出眼眶,浊黄的牙齿咬出泣血的字眼。
纪峖撕拽着头发,指间的香烟脱落下一截烟灰,在床单上灼出一个洞。
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?
他只是和尤伏搂在一起睡觉,就被突然闯入的外婆一声尖叫吵醒,紧接着有了现在的一幕。
老旧的房门没有门锁,外婆很尊重他的隐私,从来不会不敲门闯进他的房间,这次例外。
纪峖回想昨天外婆试探性问的那些,拐弯抹角试图询问他俩是不是住一起,有没有搞对象,借着送鸡蛋的名义来找他,后知后觉外婆隐隐知道他俩的关系了,只是她一个老年人,不懂这些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东西,今天早上是故意进来想要求证的。
结果真的见到他俩抱在一起睡觉,一时间接受不了,崩溃了。
听着她刺耳的叫嚷,纪峖抬声打断她:“纪年思告诉你了,是吗?”
“你爸说得对!你就不该养这个杂种!不养他也就不会搞在一起,不养他现在也结婚生孩子了!造孽啊!这就是造孽啊!我老钱家造的孽啊!”外婆跺着脚,看向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。
好吵。
好吵。
好吵。
他和尤伏的那些,亲昵、爱恋,为什么到了她嘴里变得那么肮脏不堪,像是污秽,是难以启齿的耻辱,是恶心的关系。
外婆:“你跟你妈一样!都不是省油的灯!我就纳闷他家有什么魔力,就招着你们上去了!她不消停,你也不省心!”
纪峖平和麻木的脸上裂出一丝冷笑:“你们葬送了我妈妈的一生,有什么资格再说她?你们逼她嫁给纪年思,结果呢?日子变好了吗?她挨纪年思的打,你们还要劝她听话。”
“那就是因为她想着别人不老老实实过日子才挨揍!她要是听我们的,日子早就滋润了!”
纪峖头疼得厉害,敲敲脑袋,在床头掐灭了烟,以往外婆慈祥的脸庞变得那么锐利可憎,他回头看看尤伏。
这个一直乖乖待在他身边快六年的人,正目不转睛看着他,仿佛无论周遭多少风雨都不会撼动这双坚定的眼睛。
纪峖因忧虑过同事们议论他俩的关系而不愿公开,也因芥蒂这个人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不肯回应。
可这个人永远义无反顾,陪着他、等着他,打不走、骂不走。
尤伏滚动喉结,小声说:“是走是留,是争吵是隐忍,你决定。”
像是他永不背叛的死士,只要一声令下,就可以为他做任何事。
纪峖眸色颤动,扣着尤伏的后颈,在谩骂与咆哮声中,在纷扰和怒意中,吻在尤伏嘴唇上。
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,可以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。
尤伏睫毛抖了抖,闭上眼睛。
伴随着老人凄厉的哭声和尖叫,乱七八糟的东西砸在他们身上,他们像是感受不到,沉沦在混乱的热吻中。
直到一个石头摆件扔了过来,砸到纪峖后脑勺上,同时也砸到尤伏扣着他后脑勺的手背上。
摆件骨碌碌落在地上,叮——耳边一片嗡鸣,辱骂似乎停了。
“哥!”尤伏搂住纪峖,摸到他头上渗出的热流,不知所措看着手上的血,对外婆压抑在心底的恶意铺天盖地喷涌而出,怒视着她,“我哥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!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他!”
“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杂种!”外婆胸膛剧烈起伏着,刺目的血液似乎让她冷静下来,她跺着脚,恨铁不成钢跟纪峖哭,“你不听话呀小峖呜呜呜,他就是个害人精啊,他一家子都是吃血的妖精,他爹害你妈害得还不够,他还要祸害你,你忘了你先前因为他病倒多少次啊呜呜呜呜呜……”
纪峖摸摸后脑勺上的血,在被子上擦擦手,外婆的声音钻入耳朵变成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符号,他正忍痛轻微嘶气。
尤伏低声安抚他等一下,下床强行抓住外婆的胳膊。
“你干什么!你还想打我这个老婆子!”
“小峖!你看这个东西想干什么!小峖!”
尤伏任她撕打掌㧽,毫不留情将她关在门外,搬来桌椅抵在门后。
纪峖一遍遍摸伤口,再一遍遍往被子上擦血,像个没有思考的机械,等尤伏抓住他的手腕,他才反应迟钝地冲他勾唇笑笑:“你说这块头皮会不会不长头发了?”
尤伏咬着嘴唇强止着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,小心地检查他头上的伤口,好在只是破了点皮,简单止血上了药。
纪峖伸手圈住他光裸的腰,脸埋在他怀里:“这个年,好像又搞砸了。她从没这样痛恨过我,我以为她不会用这么沉的摆件砸我。”
“抱歉……因为我她才……”尤伏涩着嗓子,将手指上属于纪峖的血液一点点舔舐干净,哽咽着咽下去。
“不怪你。”纪峖闷声说,“我的意思是,带我走吧,再也没有回来的必要了。我只想跟你好好的。”
杂乱的房间并没有收拾,纪峖离开时,回头看着墙壁上画出来的机器人简笔画,那是儿时缺少玩伴陪他长大的伙伴。
从此之后,他都见不到它们了。
纪峖被抱到副驾驶,尤伏去后备箱放轮椅的时候,原本坐在沙发上哭的外婆不知哪来的冲动上前扯住尤伏的衣服,又打又骂:“你们不能走!你个贱种!你毁了我孙儿!你毁了我孙儿!”
尤伏冷冷看着她,扯着她的衣领,压低声音警告:“别碰我,如果你不是他的外婆,我不介意把你在他身上弄的伤原原本本还回去,老东西。”
外婆双眼瞪大,万万没想到这个忍气吞声惯了的人敢这么和她说话,她惊惧着,不可置信吼道:“你敢骂我!你就是个怪物!是贱种!你那些都是装出来的!你是个疯子!!!”
尤伏猛地把她推了出去,在她踉跄后退着要跌倒时,眼疾手快扯住她的胳膊拽了回来,让她站定:“能闭嘴吗?吵死了。”
外婆惊出满身冷汗,她身后有块大石头,如果尤伏没伸手把她拉回去,她就会摔倒,脑袋撞在那块石头上。
她看着尤伏冷漠表情中的一丝狠厉,他在那一刻就是希望自己死的!
她摇摇头,跌跌撞撞跑到副驾驶,打开门拽纪峖,哭吼着:“杀人了!他要杀我!他要杀我!你养的杂种要杀外婆!小峖啊,你千万不能跟他走,他要杀人!”
纪峖被她折腾得头痛欲裂,早就没有心思再和她扯这些,他将外婆的手从自己胳膊上一根根掰下来:“你回去休息吧,注意身体。”
外婆睁大了眼睛,泪水大颗大颗滑落,被即将要被丢下的冷意包裹,狼狈念叨着:“你小时候不是说,长大了要孝顺外婆吗?你说外婆是你最喜欢的人,小峖,你为了这个东西要丢下外婆?”
纪峖捏捏眉心,长舒一口气,不想再争辩什么:“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。”
外婆神色一僵,脑子一热冲向院子里一棵大树。
纪峖下意识喊:“尤伏!”
尤伏脱弦的箭般冲了过去,在外婆的脑袋即将撞到树干的时候,薅住她的头发拽了回来。
外婆:“松开我!让我去死!松开我!我死了你们就好受了,我死了你们就能舒舒服服搞在一起了!我死了你们就能如意了!我还活着干嘛?我一个老婆子孤苦伶仃的还活着干什么!”
她大吵大闹着要去死,邻居因为吵嚷声跑来挤在门口看热闹,又是这种场景,丢人又让人无措的场景。
邻居们嬉笑着,似乎觉得他们的吵架比大年三十的电视节目都要有趣。
家家户户热闹洋溢,热热闹闹过年,除了他们,除了争吵还是争吵。
纪峖再也忍不住抬声吼道:“你到底闹够了没有?你要是真想死也不用在我们面前表演!我造了什么孽要被你们折磨来折磨去的?”
尤伏松开外婆,走到大门口,门口的邻居因为他阴沉的脸色悻悻后退几步。
“滚。”尤伏淡淡开口。
有个男人轻嗤一声:“谁稀罕看。”
“不稀罕就滚。”
“嘭!”的一声巨响,尤伏重重砸在大门上,脸色阴沉可怖:“还要我再说一遍吗?”
几人吞了吞口水,讪讪离去。
目送他们不见踪影,尤伏重重关上大门。
他望向不顾形象叫嚷的纪峖,没阻拦的意思。
“我就是谈个恋爱你到底要死要活的是干嘛?我谈恋爱和你有个屁的关系!非要我和女人在一起生孩子你才开心,我他妈凭什么满足你?!我养他就是为了和他搞和他玩儿的够了吗?!我就是想被他上你满意了吗?!我吃安眠药跳楼都没死就是我活该够了吗?!你不应该去死,应该去死的是我!你们当时为什么非要我妈生下我!让我活得像个笑话一样!你们毁了我妈毁了我!我就应该去死!”
外婆错愕的目光中,纪峖歇斯底里吼道:“我这双腿不是从楼梯上摔的,是我跳楼跳的!我就该在那时候摔死的!摔死了也不用听你在这里闹!你们毁了我妈一辈子,也毁了我一辈子,到底怎么样你才能满意?!”
“跳楼?”外婆直愣愣看着他,大脑快速运转着,试图分析纪峖话语中所说的含义,可惜,她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急火攻心,一时间接受不了来昏了过去。
“外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