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除夕夜是在医院里度过,明明是除夕,医院里并不冷清,病人大部分是身体不好的老年人。
外婆受到刺激高血压晕倒,送医及时,没什么大碍了。
纪峖没让尤伏进病房。
病房的墙壁上挂着个电视机,里面的人穿着火红的衣裙,舞蹈着,裙摆摇曳,在乐曲与欢声笑语中,庆贺着新年的到来。
与此相比,冷冰冰的病房和电视机仿若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。
隔着屏幕的天堂与地狱。
外婆倚坐在床头,看着垂下头的纪峖,欲言又止,还是询问:“小峖,你真跳楼了?”
“嗯。”纪峖,“没死成,被送到医院了。”
“要我说就是那个坏东西害的……”
“有完没完?”纪峖抬头打断她,“要我告诉你原因吗?还有上次吃安眠药自杀,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?”
“因为我知道我妈是被侵犯生下的我,因为我知道是你们逼着我妈和纪年思在一起,因为我知道对我好的人都是纪年思的帮凶,都伤害了我妈。我接受不了,我觉得我流着纪年思的血,觉得我恶心,觉得我脏。”
“你要我说直白点吗?我自杀是你们害的,你和外公,纪年思,你们害我自杀,害我想去死,明白了吗?”纪峖直勾勾望着她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丁点愧疚的神情,可惜没有。
她还是说:“我们没做错什么,当爹妈的都希望孩子嫁得好,过得好,是你们不理解我们的苦心,你们心理脆弱。你怎么不看看我们那一辈,过得有多苦,吃树叶裹破布,我们都能熬下来,你们怎么就不行?你想死就是自私,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,还没报答我们,就想着去死。要是这样,当初为什么要把你养大?”
她的喋喋不休让纪峖很累,真的,很累很累,无数字像是一颗颗巨大的水球,将他溺在其中,窒息。
“你小时候我和你外公对你多好,你爹妈来看过你几次?你受欺负,你生病,你开家长会都是我们俩去。我们对你妈有多好?那个年代能吃到什么水果?她想吃甜的,我们跑山路到镇上给她买一大根甘蔗,我们宁可自己不吃不穿也要让你们过好日子。”
“到头来一丁点好都讨不到,你和她都向着外人,不向着自家人。外人比你外公外婆还亲,你小时候怎么不给外人要钱,让外人把你养大?”
“活了几十年,在外边给人家做工,回家给你做饭缝衣服,苦了累了一辈子,结果养了两只白眼狼。”
纪峖好像要溺毙在她的话语中了,一直都是这样,他们做什么都是错的,长辈做什么都是对的。
在长辈眼里,你想死又有什么?心理脆弱罢了,怎么能比得过他们几十年的养育之恩?
有时候,纪峖很难分辨,他们对小辈的好,究竟是发自内心的好,还是在自我感动?
他不愿再去听那些:“我先走了,还有事。”
划着轮椅出了房门,在门口等他的尤伏显然知道他是想离开,推着他往电梯走。
他们不知道,离去后,外婆掏出手机,眯着老花眼找了半天,摁中一个号码,将老年机举到耳边,对电话里的人说:“喂?你说的是对的,他俩要走了,别让他俩走,那是我孙儿啊,你一定要救救小峖啊。”
……
行驶在平稳的道路上,除夕夜的街头,家家户户张灯结彩,偶尔几个小孩在街上拿着花灯玩闹嬉戏。
这些仿佛不属于纪峖他们。
纪峖秉持着那些年的传统,在手机上看春晚直播,还有十几分钟就要零点了。
他们一整天没吃东西,纪峖想着连夜赶回a市的话,也只能吃个大年初一的早饭了。
他希望大年初一不会再有变故,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估计会顺畅点。
纪峖又觉得,自己不该许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,他日子不好过就是不好过,接受现实吧。
车灯割破夜幕,道路旁毫无征兆扑上来一个人,好在车速不快,尤伏猛地踩下刹车。
吱嘎——,车子停在了那人面前。
看清来人后,尤伏在心里质问,为什么没踩油门要他的命。
脏东西不该留在世界上污染纪峖的双眼。
是纪年思。
看着四肢并用爬上车头试图砸碎车窗的纪年思,尤伏淡定松开刹车,想要踩下油门。
纪峖意识到他要做什么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尤伏侧过脸,低声说:“这里很偏僻,我有能力处理干净。”
纪峖面色凝重:“万一被发现呢?”
尤伏无所谓道:“我带你逃,至少能保证在向日葵成熟之前不被抓到,到时候我们就死了,怕什么。”
纪峖摇摇头:“我不想让你成为杀人犯。”
尤伏拉下手刹,熄了火。
下车径直将车头上的纪年思扯了下来,像是在扯一只将要被宰杀的猪,沉重又笨拙。
尤伏掐着他的脖子将他压在车头,阴沉的脸色风雨欲来,车灯一丁点不能透过暗沉的眼眸:“要死去其它地方死。”
纪年思脸上是扭曲丑陋的笑,多日没见,他的眼袋重到像两个大兜,兜着眼珠子。
“你们敢偷偷跑,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们费了多大劲吗?”他扭头冲副驾驶的人喊,“纪峖!你个小兔崽子!给我滚下来!我是你亲爹,你爹都要死了,你怎么这么狠,狠死你了!”
“纪峖!纪峖!滚下来!”
他的斥吼成了发泄的一场空,纪峖表情是极为冷静的淡漠,像是上帝观赏小丑的表演。
“你俩今天不能走!不给我钱就不能走!老子把你养这么大,纪峖,你的钱就是老子的!嘿嘿嘿……”纪年思桀桀怪笑,“要是让钱冉知道了,她儿子是个同性恋,跟她情夫的儿子搞一起了,会是什么表情?你俩给我张床照,我这就烧给她,让她好好……”
“嘭!”
他的话语被砸在太阳穴的拳头打断,嗡鸣空白,眼珠子转了个圈,撕着眼皮。
尤伏薅着他的头发,蓄力将他往地上一扔,居高临下看垃圾的神情:“我们俩的事和你无关。”
“无关?”纪年思手臂撑在地上缓了过来,貌似听到了很好笑的话,一字一顿,“我媳妇儿跟别人跑了,我亲儿子养我媳妇儿情夫的孩子,还跟这个杂种搞在一起,怎么无关?你告诉我怎么无关?我他妈这一辈子,就逃不开姓尤的!你们就是鬼,偷我财挡我道趴在我身上吸血的鬼!”
尤伏懒得和动物说人话,迈步要离开,纪年思一把抱住了他的腿,肥硕沉重的身躯迫使尤伏止住脚步。
“我今天就不让你们走,你们不是能耐吗?纪峖不是找人揍我吗?这次我看谁能救得了你们!”
尤伏瞳孔一颤。
出人意料,不远处冲过来几个手拿器械的中年男人。
“弟兄们!”纪年思吆喝道,“今天要了钱,弟兄们都有份,把这两个东西收拾舒服了,看他们还怎么贱!”
“好!”
几人怒气冲冲走上前来。
尤伏看向驾驶座的纪峖,纪峖扒着车窗吼道:“我给你们钱!我给钱!你要多少的都给,别动他,别碰他!纪年思!”
可惜这样紧张到失去理智的纪峖只会让纪年思更加想要凌辱尤伏,以至于看到纪峖更多绝望,像那时他在停车场被揍一样。
尤伏一脸平和,对纪峖做了个口型:“锁好车门。”
纪峖拿起手机快速拨打110。
荒山野岭,四周空无人烟,小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。
即便尤伏再健壮,也不是五六个常年干粗活劳作的工人的对手。
发丝、衣服被撕扯,一下下的重击落在尤伏身上,他被推来搡去,不知怎么想的,并未还手。
锄头砸在膝盖,他克制不住闷哼,脱力跪在地上。
纪年思哈哈大笑,站在他面前,抬起粗糙布满老茧的手,发泄着情绪,一巴掌狠狠甩到他脸上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那个死爹就是这么挨揍的,他当初这样,就没想过他儿子也会这样懦弱!我就该拍两张照片,让他好好看看!看清楚!”
尤伏耳朵里塞了只蝉,吱吱乱叫。
他竭力抬头,望着车窗里的纪峖,摇摇头,抬手盖在眼睛上,示意他闭眼。
纪峖夹杂着眼泪摇摇头,喊叫了些什么,只是他听不到。
很快,尤伏也看不到了,他被撕扯着头发按到地上,下巴擦出血痕。
拳脚雨点般落下,鞋子踩在他脊背碾了碾。
尤伏咬住唇瓣,没吭声,只有血腥味在口腔蔓延。
纪峖会哭得很难受吧?尤伏想。
总有人将纪峖折磨得支离破碎,可纪峖不是爱哭的人,这些低劣恶心的人凭什么占据他的眼泪?
到时候他们携手赴死,这些人会吃饱喝足后扶着西瓜肚,咧着肥厚的嘴唇露出满是烟渍的黄牙,嬉笑着骂他们死同性恋罪有应得。
他们现在就是这样,声音刺耳恶心:“老纪,这跟你说的也不一样,揍两下就倒了,没劲。”
“就是,哈哈哈哈,还没小峖皮实。”
“他搞你儿子,要不把他剁了吧。”
“也不知道男的怎么对着男的搞得进去的,恶心死了。”
尤伏的肋骨有些钝痛,呼吸在数条脚下变得有些困难,他喉间冒出嗬嗬低喘,透过额前凌乱发丝紧盯纪年思手中装模作样拿着的水果刀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:“你敢杀我吗?”
他的话让在场的人齐齐一愣。
纪年思恼羞成怒扯着他的头发,把他拽了起来:“你觉得我不敢?我恨不得把你、你爹,把你们千刀万剐,扔到猪圈里喂猪!”
尤伏半眯起眼睛,轻蔑嘲讽:“算了吧,你不敢,现在不过是狗仗人势,叫两声罢了。”
狐朋狗友们听到这话,忍不住笑出声。
嘲讽的笑声惹得纪年思一阵窘迫,热血翻涌,血液涌上大脑,眼珠爬满血丝,他握着水果刀的手抖个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