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易大学时的下铺是个很奇怪的人,虽然下铺随和礼貌、待人谦和,同学遇到点事找他也愿意帮忙,荀易却觉得这个人太假了,说话处事微笑都很假。
荀易是后来才琢磨明白下铺哪里奇怪,下铺从不主动帮助别人,哪怕有人不小心摔到他面前,弯腰扶一下的事,下铺视而不见。
关系很好的同学手机落教室里了,下铺看到了,默不作声。
只有有人揪着下铺,点了他的名字,让他帮个忙,下铺才会换上一副笑脸说可以。
最让荀易头皮发麻的是,与下铺共处一室整整两年,荀易从没听到过他说一句有关于自己的经历,哪怕只是提一嘴朋友家人或是家乡,从来没有。
这个人就好像大学才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npc,没有任何过往经历。
舍友们喜欢在阳台上种花草,下铺也跟着种了一株小小的醝浆草,他的醝浆草总是蔫蔫巴巴蜷缩在花盆里,枯黄着草叶,与旁边的花草相比显得无精打采。
荀易从没见过下铺给它浇水,一天问起。
下铺温柔地抚着草叶,说出的话却那样冰冷:“我想看它由生到死的过程,有的东西命中注定要煎熬等死。不过它太顽强了,几个月了都没死。”
老好人荀易毛毛地举起手:“那个……其实是我看它可怜一直在给它浇水。”
下铺精心计算过微笑弧度的嘴角抽了抽。
这盆酢浆草慢慢被荀易照料得浓绿丰润,粉花点点,他也逐渐触碰到虚假伪装下的下铺。
初见他从未想过会与这个虚假的下铺产生亲近的交集,更不会想到,十年后最隆重的节日,下铺会哭着给他打电话说:“抱歉,我现在行动不便,除了尤伏,我只能找你。”
他是这个世界上下铺唯二可以依赖的人了,在大年初一的凌晨,不畏严寒路远,穿着睡衣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只为了给下铺一个拥抱。
原本早止住泪水的纪峖见了他,就像被欺负的小孩见到了给自己撑腰的家长,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,一五一十讲清了事情的全貌。
荀易安抚着说了很多,陪他坐在病床边看着尤伏,然后纪峖趴在尤伏手边没再有动作,荀易以为他睡着了,却听到他说:“你能去帮我买向日葵的种子吗?”
行凶的人已经抓住了,警察来医院做了笔录,带来消息说纪年思逃跑的时候摔下了山崖,不慎摔折了一条腿,纪年思振振有词说是尤伏故意陷害。
警察细致搜查了人证物证。
和纪年思同伙的那些人在混乱中没看清过程,一口咬定事全是纪年思一个人办的,他们只不过去撑撑场子;行车记录仪卡了视角,只拍到纪年思模模糊糊捅刀子的动作;刀上只有纪年思一个人的指纹。
面对询问,纪峖直视警察的双眼:“纪年思捅了尤伏,他看不得我们好过。”
警察提起纪年思大喊自己冤枉。
纪峖说:“尤伏目前在读a大,他那么年轻,不愁吃穿,有爱人有朋友,前途一片大好,他会用命去陷害一个整天只知道吃喝嫖赌满身债务的中年人吗?除非他疯了。”
警察下意识点了下头。
在场所有人,只有纪峖知道,尤伏本来就是个疯的。
纪峖也没看清那些,他只知道,他一辈子不会去问尤伏真相。
尤伏没多久醒了。
病房里,纪峖的轮椅被推到床边,此刻他正把种子倒在床上,挑挑拣拣,捏出一枚饱满圆润的放到尤伏手边。
“小奴才,你给我剥个瓜子吃。”
尤伏迷迷糊糊的,眼皮子半耷拉着,听见纪峖的话像是机器得到了指令,动动手指把瓜子捏在手里,可惜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并没有力气把瓜子壳捏开。
一旁的荀易看不下去了:“你使唤我不够还使唤病号,他脸都白成那样了,连咱俩谁是他哥都分不清还好意思让他剥瓜子。”
“谁要你剥的,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把瓜子塞嘴里嗑的,上边肯定有你口水。”
荀易白了他一眼,把剥好的一小把瓜子全倒自己嘴里了:“谁能有你讲究,尤伏吐出来的你得抢着吃。”
纪峖觉得荀易完完全全乱讲,他直接掏尤伏嘴里的吃好不好!
尤伏看着天花板的眼珠动了动,慢慢往旁边移,触到纪峖的视线。
纪峖问: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吗?”
尤伏嘴唇动了动:“吃……”
“你饿了?忍忍吧,你现在不能吃饭。”
尤伏小幅度摇头,目光示意他向下看。
纪峖视线跟随他挪到手边,只见尤伏还捏着那枚瓜子,手指稍微向上抬。
纪峖伸手接到了那枚瓜子,瓜子壳上有道小小的裂缝,他立马不淡定了,心疼地责备:“我没让你真给我剥啊,你这样用劲疼吗?”
尤伏眉眼弯起,笑笑。
“你怎么只知道傻笑?还记得我是谁吗?”
“哥……”尤伏眼尾滚下泪水,“我梦到你了。”
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,他裹挟在人群里,不知方向,不知目的往前走,嘴里始终念着一个“峖”,他不知道这个字的具体含义,只知道念着这个字就会心安。
要过一座桥的时候,绿油油的灯笼在水里朦胧,人群陡然消失,大雾弥漫,雾里,桥的那头出现了哥哥。
他想奔过去抱住哥哥。
哥哥张开怀抱,等着他。
可当他要踩上桥的时候,不知怎么的停住了,漫无目的地在原地徘徊。
哥哥缓缓放下双臂,摇摇头:“还有人在等你,小伏,回去吧。”
他义无反顾转过身飞快往回跑。
虚妄的黑随着步伐减淡,热烈的光荡空雾气,他疲惫地停下脚步,气喘吁吁撑着双膝,低头看到自己的身形那样瘦小,这时一只干干净净的手伸到他面前,他抓住那只手。
那个人牵着他的手往前走,他像个木偶,一路上只知道迟钝地问:“你知道峖是什么意思吗?”
那个人说:“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
那个人说:“你抬头看。”
他抬起头,看到那个人牵着他,从黎明走到正午,从黄昏走到黑夜。
从少年,到青年,再到中年,最后到老年。
他们还在走。
他用苍老的声音问:“还要一直走吗?”
那个人说:“走啊,走,走到坟墓、地府、轮回、转世,走无数无数个明天。”
他缓慢点点头,想起来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没问:“峖在哪?”
那个人笑了:“就在你身边呀。”
他转头,就看见,那个人的眼眸里倒映着晚霞粉紫的光,粼粼如水。
晚霞变得躁白,那个人的笑容变成蹙眉的哭泣。
原来他睁开了双眼。
那时候他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,看到纪峖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,他只记住了两句。
一句是——
“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种向日葵,以后每年都种,种子我都买好了,还要看海,养小狗。”
另外一句——
“小奴才,你给我剥个瓜子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