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讨厌你,我真的好讨厌你,为什么要让我害怕?”
抢救室外,纪峖死死掐着虎口,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,脑海中却止不住囫囵而过尤伏昏睡在怀中的画面,像走马灯。
血腥味萦绕着,从未散去。
手掌被衣服硬硬的质地刮到,他低头才发现,咖色衣服上沾了很多血,已经干了。
他觉得现在这一幕很扎眼,所以尤伏当时在抢救室外等他也是这种心情吗?
提心吊胆,等待命运最终的宣判,等待着是死刑还是新生。
等待一念之差的生死天平究竟会压向哪端。
“哥。”
熟悉的声音,纪峖应声抬头。
十三岁的小孩站在他面前,面瘫般的脸上带着少少婴儿肥,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,太闷了。
纪峖喜欢说他“小古板”。
小古板端着盘辣椒炒肉,他现在的厨艺还没像后来那么精湛,做的饭菜卖相看上去不错,但掌控不好咸淡。
“尤伏。”纪峖颤颤巍巍想要伸手触碰他,眼眶蓄满泪水,小孩的身形并不模糊。
尤伏俯身,听话将脸放到他掌心。
分明没吃,纪峖就是尝到了他手里那盘辣椒炒肉的味道,他拉起嘴角,面部肌肉牵动泪水落下。
“怎么那么咸,你放了多少盐?”
“抱歉,不小心加多了,别吃了吧。”尤伏端着盘子要离开。
他的身形有些模糊,纪峖手忙脚乱去抓他:“没事,没事,哥吃,什么味道哥都爱吃,别走好不好?别走。”
“尤伏!”他抓了个空,尤伏化为泡沫的虚影。
纪峖愣在原地。
“哥。”
走廊尽头还是熟悉的人影。
尤伏较刚才高了些,高高瘦瘦,穿着黑色t恤,手中抱着一只受伤的流浪猫,流浪猫的毛发黏在一起,半垂着眼皮奄奄一息。
纪峖划着轮椅想要靠近他。
却看到另一个自己突然出现在尤伏面前,皱着鼻子骂他:“你又给我乱搞什么东西?脏不脏。”
“你别说他!”纪峖想要阻止。
另一个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扔到尤伏脚边:“我不可能让它暂住在家,扔到宠物医院去。”
纪峖劝诫另一个自己:“你和他一起去行不行?他还小,别让他一个人大晚上出门,他不乖,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。”
可惜,另一个自己蓄力把门关上,纪峖只能看到尤伏小心翼翼抱着流浪猫把地上的钞票捡起来,瘦削的肩膀尽显孤寂。
纪峖的胸口猛地揪起来。
“哥。”
在身后。
纪峖将轮椅划到身后,穿着蓝白校服的尤伏身上阴郁气息过重,掩盖了浅浅一层青涩。
他手里端着的,是一个卖相并不佳的蛋糕,蛋糕只抹着简单白色奶油。
纪峖想笑,可是却哭了:“你不喜欢甜的,干嘛给我做蛋糕?”
“你生日。”
纪峖嘴硬问:“我不过生日的,干嘛给我庆祝?”
“对不起,生日快乐。”
纪峖摇摇头:“不用对不起,你只要好好的,我不怪你,你要是有事,我才会恨你,不要离开我。”
“噗——”
尤伏忽地吐出一大口鲜血,鲜血在洁白的蛋糕上溅出点点血花。
纪峖瞳孔缩成很小很小一个点。
尤伏喉间冒出丝丝冷气,苦涩说:“可能很难。”
“尤……”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掌覆在纪峖双眼上,手掌很凉。
纪峖想抓住那只手掌,手却虚虚穿了过去,抓不到,尤伏是虚幻的,不真切的,是他的白日做梦,是他的自我欺骗。
尤伏亲昵吻着他的耳尖:“不要让自己看到那些了,会心痛。”
“我想抱你。”
我想拥有你。
尤伏说:“我很吓人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流了很多血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脸色太白了,像鬼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是濒死的、虚弱的、血红的。”
“我不怕……”
“不怕为什么在发抖?”
纪峖小声说:“我只是,害怕失去你。”
“不会失去了。”耳边极轻的一声笑,灿烂的金黄闯入整片视野,像白日高悬的太阳,刺眼的热烈。
尤伏站在向日葵花丛中,身上沉闷的气息与向日葵产生鲜明对比,好像一只从地狱捞上来的怨鬼。
森森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在他勾唇浅笑时散去大半,温柔举起干净的手掌,放在纪峖面前。
“向日葵就要成熟了,哥,我们该走了。”
纪峖下意识抬手要抓住他的手,手伸了一般硬生生停住。他望着尤伏身上的死寂,脊背发寒:“你的手会不会很凉?”
“一直都凉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是不是那种死人的凉,血管里没有血液流淌,神经不会有所感触,没有一丝一毫生息的凉。”
尤伏没答话,一直举着手。
“如果我抓住了你的手,你会怎么样?”
“完成我们的约定,你的愿望,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。”尤伏的话语轻飘飘的,诱哄他,“哥,这样你就再也不会失去我了。”
尤伏深棕色的眼眸浓成了一团墨,像是漩涡,牵引着纪峖的意志,纪峖好像要溺死在他深邃的眼眸中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好,可是脑海快速闪过无数画面,那些割裂的画面宛若玻璃碎片刺刮着每一寸神经,疼得他捂住脑袋。
尤伏仍在诱哄:“抓住我,就不会疼了。”
纪峖很想不再疼痛,可是那些割裂画面里的尤伏,是与面前这个尤伏大相径庭的,是鲜活的模样。他被尤伏鲜活的模样吸引,喜欢看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将他脸上的细小绒毛映照。
疼痛与诱哄并存,那只手卡在半空不上不下,纪峖垂下眼皮,眼眸中是偏执的疯狂与错乱,像杂乱无章无法运行的代码。
他放下了手。
“我选择,堕入疼痛,我想看,那样鲜活的你。”
“哪怕你活着依旧会痛苦吗?宛若行尸走肉,腐烂发臭。”
“我一直在痛苦。”纪峖夹杂着泪水抓住头发,“活着会痛苦,失去你会痛苦,看到现在毫无生息的你更加痛苦。我以为把时间拉长到向日葵种子成熟的季节,我就会说服好自己带你离开这个世界。我以为我们的约定足够坚不可摧,可是真当看到你命悬一线,我只剩下了崩溃,先前说服自己的那些,也被恐惧推翻。我后知后觉,因为爱你,想让你好,想让你远离那些血液、伤口、死亡一类不好的东西。约定的那些,我做不到了。”
“我见证了你从稚嫩到青涩,我想看更多你的样子,成熟、老去。你不该这样草草地死去,你还没过十九岁生日,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你。”
尤伏缓缓放下手,风徐徐吹过,向日葵金黄的花瓣飘飘乎乎划过纪峖双眼,斩断他们的联系。
后背落入的怀抱温暖无比,他想转身拥住尤伏,身后的人叫他。
“纪峖。”
纪峖呼吸滞住。
“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他咬牙想要在她面前展示坚强的模样,告诉她自己生活得很好,却在她的怀抱中蜷缩着号啕大哭,变成了依偎在母亲怀抱里的孩童。
“对不起,妈,对不起……我没带好尤伏,我让他受伤了,他现在昏迷不醒,他……他流了很多很多血,对不起妈,我没好好保护尤伏,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
钱冉耐心等他哭泣,像看着襁褓里的他哇哇大哭:“无数人的一生本就没什么意义,生命中最宝贵的莫过于爱,人穷极一生的追求,也不过是纯粹的爱。”
钱冉将他圈在臂弯里,头轻轻贴在他背上。
“爱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毒药,是你明明厌恶、恐惧、忌惮、憎恨着一个人,还是无可救药着迷吞下对他那种名为‘爱’的毒药,哪怕靠近就会被针刺刺破躯体,仍然无法自拔。”
“时至今日,我还是恨你,纪峖。”
“可是我爱你,儿子。”
背后温暖的温度渐散,她的声音比逝去的风还轻。
“你能爱上他,就已经足够了,不要怕。”
“不要怕。”
悉数场景分崩离析,只有他呆坐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,泪水汗水落满脸蛋,宛若看完了一生的走马灯。
没多久,门开了。
医生说:“没事了,福大命大。刀子扎进去偏了,差一点刺到心脏。”
纪峖像是被高高抛起,又被稳稳接到地面,一种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口迸发全身。
这一刻,噩梦退却,黑夜暂停。
挣扎折磨、日日夜夜揪心的那些,在尤伏的生命面前,统统无所谓了。
新年伊始,他重获新生。
作者有话说:
周四见。
之前让你们相信我,倒不如说,相信纪峖对尤伏的爱吧。
除此之外,没有第二个让他放下死亡的方法。
尤伏对他的爱是止痛药。
他对尤伏的爱是续命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