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春意盎然的c市缓缓翻页,绿化带色彩斑斓的小花开得正艳,一颗颗雨滴砸在花上,顺着花瓣滴落在地。
轰隆——
春雷响彻大地。
又下雨了。
最近总下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快到夏了。
斜斜的雨丝随风往纪峖衣摆里吹,纪峖侧过伞挡了挡,在校门口张望尤伏的身影。
不多时,尤伏的身影出现在校园,一手拿着一只信封,一手撑着把黑伞,伞下罩着兴致勃勃的肖佳阮,女孩眼睛亮晶晶的,正在说她弟弟的一些趣事。
尤伏比肖佳阮高了一个头还多,为了照顾她不被雨淋到,伞更多往肖佳阮那边斜,以至于他一边肩头落了雨。
尤伏和肖佳阮关系好纪峖早就知道了,两人同龄,性格互补,同样喜欢小动物,有共同话题,时常一起学习写作业,撑一把伞不是新鲜事。
纪峖介意的是尤伏嘴边的一点点笑,是少有的、发自内心的笑,不是伪装。
纪峖攥紧伞柄。
笑笑笑,就你有嘴。
穿过层层树影,察觉到他的视线,尤伏抬起眼眸。
纪峖清楚看到尤伏嘴边的笑收了起来,心脏被蚂蚁咬出一个个缺口,躁得恼人。
笑一下要你狗命了,你没嘴吗?!
尤伏在校门口与肖佳阮分道扬镳,把信封揣到口袋,伞留给了她。碎雨在发丝上挂成绒绒的小珠,他钻到纪峖伞下,撩起额前头发撸到脑后。
纪峖盯着他的嘴角,没能从那平直中看出丁点弧度,反倒是尤伏顿住动作,思考了一会儿,弓背低头,以便于纪峖能平视他的脸。
“这样能看得更清楚吗?”他还保持着撸刘海的动作,把脸当成展品供纪峖欣赏。
纪峖的目光从嘴角移到眼眸,还是没看出笑,烦得收起伞砸到他怀里,眉头还压着:“你怎么长得这么丑。”
尤伏也不撑伞,随他在蒙蒙细雨中快步向前走,轻声细语:“你不喜欢哪里?我可以整。”
纪峖双手插兜,冷到没边:“哪里都不喜欢。”
尤伏没再说话,掏出手机摆弄。
到了红绿灯处,纪峖伸出手,攥着拳,目的很明显了,让尤伏抓手腕,别弄脏了他的手,然而半天手腕都没被抓住,他暗骂一声扭过头:“眼珠子恨不得长手机上。过马路了,你要死吗?”
尤伏看看他,把手机页面调转在他面前,一本正经中带着点兴致:“我预约了下周去整形医院做检查,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能整。”
“……?”纪峖看着他那张称得上女娲炫技之作的脸蛋,掰掰手指骨节,照着他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,“那医院要真昧着良心给你整了都得被当成反面案例!你能不能切换正常人的思维和我说话!”
尤伏摸摸后脑勺,知道自己又错了,小声说:“你说你不喜欢。”
绿灯了,纪峖薅着他的领口气冲冲往马路对面拽:“我不喜欢你就整?给你写情书的小姑娘要是知道我让你把脸整了,不得报警把我抓起来?”
情书?尤伏眼瞳一动,贴上他的背,两指夹出口袋里的信封递到他面前:“你说这个?”
纪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肖佳阮给你的?”保护得那么好,连个褶都没有。
尤伏拆开信封,掏出信纸:“不是她。我早就跟写信的人断联了,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找到我的学校的。”
纪峖一目十行信纸上的内容,目光几乎要把纸烧出洞。
这封信来自地球的另一边,是尤伏消失已久的母亲,文字染了点湿,潮潮的,字里行间没有多少情感流露,只是说很惭愧现在才偶然得知尤伏的父亲入狱,辗转找到他的地址,不敢想他这么多年是如何过来的,如果有需要,她可以进行帮助。
信纸附上了联系方式与地址,纸下是一张一百万的支票。
不知是对尤伏有别人管而不满,还是危机对方会因血缘牵连放不下而抢走尤伏,纪峖很想说这个女人的坏话。
“她怕我养不好你,自己又不肯养。”
他想要挑起尤伏的恼火。
尤伏很镇定,将信封整整齐齐收好,雨丝膨胀成雨点,他撑起伞,肩膀紧挨着纪峖,像在讲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:“我妈家境很好,我爸穷,脸有本事,攀上她吃软饭,他们没领证也没办婚礼,偷偷有了我。因为一些事,她和我爸分道扬镳,留下一笔钱,商业联姻移民国外了,我一直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得到她的消息了。”
纪峖早知道那一千万是尤伏的母亲留下的,他静静听着,试图从尤伏的语气中听出对那个女人的埋怨,找寻一点尤伏不会离他而去的安全感。
但是没有,尤伏说:“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幸福,我只是惊讶,她能在幸福之余想起地球的另一边还有一个私生子。”
哪怕知道那才是与尤伏更为亲密的人,纪峖仍然不希望尤伏去联系她,他自认为早已有能力给予尤伏很好的生活,哪怕没有一千万,他一个月工资好几万,努努力还能再加薪,养一个尤伏不是绰绰有余吗?
“那你……对她什么感觉?”
尤伏目眺远方,慢慢叙述,解开打结的过往:“没什么感觉。我没有太多关于她的记忆,她离开时我三岁还是四岁,只记得她告诉我她要出远门,我问她能不能带上我。”
“她说,她的飞机满座了,没有多余的座位。”
而我是那个多余的。
雨点摔碎在伞面,声响掩去了尤伏的尾音,两人都没再说话,雨点接连不断碎在伞面,余绕的是无法捉摸的酸涩。
到了楼下,尤伏掏出保存得很平整的信封,连带着里边的信纸与支票,三两下撕成碎片。
纪峖讶异他的举动,吸了下气。
尤伏手上停住,歪歪头,调侃:“心疼钱?”
“滚。”说不心疼肯定是假的,挣钱又不容易,可现下,纪峖心底升腾更多的是愉悦,“一千万还没怎么花呢,也不该要这一百万了。她是她,你是你。”
一百万不足以从我这里分走分毫的你。
撕得粉碎的纸被丢进垃圾桶里,明天就会被拉进垃圾场里,化成灰烬。
尤伏抖落伞上的水珠,牵起纪峖的手,他们在电梯里有说有笑讨论今晚吃什么。
叮——
电梯门慢慢拉开,纪峖想跨出电梯,被抓着手无法迈出第二步,他回头。
尤伏站在原地,嘴边带笑,眼睛也弯着,纪峖却觉得他刘海下的眉或许是皱起的。
尤伏晃了晃交握的手:“哥,你以后坐飞机,别买座位太满的机票。”
“嗯。”纪峖抓紧他的手,抚平他的眉头,“带上你。”
连绵整天的雨停了,床头开了盏暖色的小灯,尤伏睡着了,纪峖发现尤伏有时候睡觉是会稍微蜷缩的。
他的手臂绕过尤伏的身体。
“不管你经历过什么,不管你多可怜,我还是很恨你。”
恨到不会放你走。
“恨”字里为什么要带着“心”?
尤伏为什么要住在他心里?
在心脏扎根,抽出的枝丫生长成藤蔓蜿蜒缠绕,藤蔓上无数针刺深深扎进心脏的边边角角。
每一个血红细胞都知道“尤伏”两个字有十个笔画。
他没办法剖开心脏取出尤伏。
摩挲过尤伏的眼睛,他在数那上面有多少根属于自己的睫毛。
迟早有一天他将数清尤伏有多少根头发也属于他。
好自私啊,纪峖。
他对自己说,你明知道那个人随随便便拿出的一百万,你要熬无数个夜。
你明知道那个人能给予他你给不了的托举,你明知道他流着那个人的血。
为什么不肯让他变得更好?
“谁让我妈爱你呢,你活该。”纪峖对尤伏说。
你夺走了她的爱,作为惩罚,你就要扣上枷锁永远留在我身边。
不可以逃走,不许享受自由。
纪峖想改掉心烦意乱时烟瘾就犯的坏毛病了。
他去了阳台,点燃一支细烟,嗅着空气中雨后的腥,眺望远处的车流,手臂撑在阳台上,蹭了半只胳膊的雨。
身后的玻璃门被拉开,腰上多了只手臂,尤伏贴在他身后将他拥在怀中,拉过阳台上的胳膊,拭净上面的雨水。
纪峖转个头,额头就贴在他脸上了:“你在我身上安定位了?我去哪你去哪,睡一半都能爬起来找我。”
尤伏不咸不淡地说:“这么大个人跑了,想不感觉到都难。还有烟吗?”
纪峖掏出烟盒,里边空了,他要回去拿。
尤伏捏住他手中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,替他维系这烟雾的延续,烟雾蔓延飘落进灯火通明的城市,与之融为一体。
纪峖:“你抽我的,我抽什么?”
尤伏吸了口烟,将烟雾轻轻吐到他脸上。
不出意外,尤伏挨揍了,纪峖薅着他的耳朵拧:“再蹬鼻子上脸把你从这里丢下去!”
尤伏被薅着揍还不肯松开搂腰的手:“错了。”
“对了。”
“哦,对了。”尤伏说着就要再吐一口,被纪峖抽了嘴巴。
纪峖说:“欠揍,我是说我想起来一件事,谷梓郁想来看你。”
尤伏眼皮垂下,莫名其妙地问:“冰箱有鱼吗?”
“没,你想吃鱼?”
“好奇鱼的身体构造,想剖开看看。”
纪峖攸地反应过来,这小子在给他玩文字游戏,没忍住笑出声:“你讨厌他直说啊,本来就是征求你的意见,你不想不让他来就是了。”
“我没有拒绝的权利。”
“嘁,你怪我?”
“不敢。”
纪峖掏出手机解锁递给他:“喏,给你权利,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尤伏看着上面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,拉着点腔调问:“发什么都可以么?”
“随你。”
尤伏圈着他的身体,当着他的面打了行字,点击发送——
「我哥在我旁边睡着了,我不同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