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阁趣文网 > 其他小说 > 就叫哥 > 第30章乖
  “就知道你不安好心,想烫死我啊?!”
  一杯水随着苍老粗哑的呵斥泼在尤伏脸上,外婆皱起的脸五官扭曲起来,紧接着要将空杯子砸在他脸上。
  好在纪峖及时站在两人中间,抓住了她的手腕,夺下杯子。
  “一杯水而已,你再让他倒就是了,用得着发这么大火吗?”
  外婆怒视尤伏,在猪肝紫的衣服上擦擦手上的水:“我有胃病,吃不得辣,他上次非买辣的盒饭,我就不说什么了。这次说要温水,他接烫水,就欺负我这老婆子!”
  尤伏一言不发。
  纪峖抽出纸巾向后递给尤伏,劝外婆:“我爱吃辣,他买习惯了,下次我去买。”
  纸巾没被抓住,反倒是纪峖的小指被勾住,小小的举动告诉纪峖,他委屈,他难受。
  纪峖心底丝丝麻麻不是滋味。
  他有点后悔把尤伏养成这样,像海绵源源不断吸纳埋怨辱骂,却还要忍气吞声。
  可纪峖看着外婆日渐消瘦的身体,老太太的白发更多了,夹在黑发里像马赛克,那双眼睛蒙了层黯淡。
  他还是抽手斩断了与尤伏的联系。
  “你再去接一杯温点的。”纪峖把杯子递给他,目视下方,没去看尤伏此刻的表情,“听话。”
  尤伏没有迟疑,接过杯子出去了。
  纪峖牵着外婆的手坐在椅子上,耐心地劝:“他年纪小,有些事做不好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,别气坏了,身体重要。”
  外婆狠戳他的脑门,瞪起眼:“你外公跟他那么大的时候,天天下大矿洞挣钱养活一家老小,让他办点小事都弄不好,我能不生气?你也让人不省心,他十八了,干嘛还让他跟着你碍眼?”
  纪峖顺着外婆说:“他现在学业重,先不想那些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脚步声在门口戛然顿住,纪峖侧头看到尤伏平和的脸,一时间后悔起来。
  尤伏躲过他的视线,将杯子放在桌上,没说一个字,退出去了。
  纪峖想也没想追出去。
  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追到走廊尽头,纪峖扯出他的手腕,尤伏身上那层沉静让他不安起来,“我……”
  “我知道,她身体不好,要顺着她,让着她。”尤伏打断他的话,没有回头,语气还是那么冷静,“我理解,没意见。我要去图书馆复习了,放手吧。”
  腕间的手松了,腰间变紧了。
  纪峖从背后搂住他。
  能说什么?解释?狡辩?找补?
  “你,晚上想吃什么?我去买。”
  “你喜欢的。还有纸巾吗?”
  纪峖躁动的心平息,呼出气,用纸巾细细擦拭他脸上余下的水。
  尤伏低头凑近,纪峖的视野移来了暗,他们的额头贴在一起。
  “晚上见。”尤伏说。
  对于那天口不择言的补偿,他们心照不宣选择了拥抱,拥抱的其二原因,是晚上睡觉在单人陪护床上没办法紧贴,缺失的总要补回来。
  他们会在医院楼宇后面的拐角处相拥,这天也是这样,只可惜还没沾到尤伏的衣角,外婆追过来了。
  “小峖,人家护士催缴费了。”
  纪峖让他等着,搀着外婆的胳膊离开拐角,就在要进入医院大厅,他抑制不住冲动:“外婆,您等我一下,我有点事告诉尤伏,马上回来。”
  纪峖往那个不起眼的拐角跑去,从这个角度看那里已经见不到人了,纪峖知道他不会走的,拐了个弯,看到尤伏倚在墙边,手中把玩着一支香烟。
  纪峖在他询问的目光中,伸出双臂钻入怀中,抱住了他。
  尤伏的声音落在耳畔:“为什么?”要反悔先来抱我。
  纪峖摇摇头,他曾经让尤伏等过无数次,说要接他放学让他等到深夜,明知道他在公司楼下等自己,还要悄悄溜走,告诉他要给他买东西却食言。
  只是刚才,他忽然不想再让尤伏等了。
  享受怀抱的同时,其他声音在耳畔更为清晰。
  是老人沉重拖沓的脚步声。
  尤伏听着脚步声,掀开半垂的眼皮,双目没有一丝情感,满含被打扰的不悦。
  碍事。
  脚步声即将转过弯,尤伏用力推开怀里的纪峖,后退一步,试图让彼此的关系看起来没那么亲密。
  脚步声戛然而止,纪峖意犹未尽滑落双臂转头向那处看去。
  外婆站在原地,脸上闪过一丝纳闷。
  “外婆,我们走吧。”纪峖三两步上前扶住外婆的胳膊,外婆斜了尤伏一眼,满是嫌弃。
  马上要拐弯了,纪峖没忍住侧头看过去。
  男生靠在墙边一言不发,阴影打下,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染上了些情感,身上那层阴郁夹杂了一丝酸涩。
  只是简单的拥抱都要在隐蔽的角落进行,像是见不得光。
  他们好似在暗中偷窃的关系。
  纪峖没办法移开视线。
  原本外公醒来的几率很渺茫,但这天外公睁了一次眼,医生说有希望。
  外婆先是兴奋地大叫,随后这些天堆积的委屈同时爆发,坐在地上痛哭一顿:“太好了,老头子呀,千万别扔下我呀……”
  纪峖心里悬着的大石头落地,将她搀到病床边,她坐在床边,脸埋在外公身边哭泣,肩背颤抖不停,几度昏厥。
  她最后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旁边的纪峖,欣喜地抹去脸上的泪水:“算外婆求你,等你外公真的醒了,你找个好女人结婚行不?”
  “我……”纪峖下意识看了眼倚在窗边的尤伏,黄昏已过,屋里没开灯,他没能分清那个男生脸上写着什么,只能感受到本就冰冷的视线近乎变成了能捅穿身体的冰刃。
  外婆泪眼婆娑地说:“算外婆求你了,我跟你外公身子骨弱,指不定哪天就没了,死前看你成了家,有了小孩,这也算完成祖祖辈辈的任务了。”
  纪峖没有接下这强行安来的任务包袱:“等外公醒了再说,别说晦气话了。”
  “你是不想结婚吗?!”外婆的音量骤然抬高,嗓音尖锐,像恐怖片里凄厉惨叫的鬼,“为什么?!你爸你妈就你一个儿子,你爸那边一脉单传,你不传宗接代对得起谁?!”
  纪峖耳膜刺痛,眼见外婆的精神逐渐崩溃,他耐不住了,想先稳下来:“我没说不想。”
  外婆抓住他的手,像是攀到了救命稻草:“那过几天外婆给你找牵线的,你别偷偷跑了行不?”
  纪峖强颜欢笑:“行……”
  “我哥不会结婚的。”
  刚要热乎起来的氛围降至冰点,纪峖与外婆的笑凝固在脸上,尤伏上前,强行分开两人交握的手,掰开外婆最后一根手指。
  随之而来的,是巴掌甩到脸上的脆响。
  “你是个什么东西!”外婆蹭地站起,扇完一巴掌还不解气,还要再扇一巴掌,尤伏没躲,他们没能料到纪峖会起身挡在他们之间。
  那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到了纪峖脸上,他与尤伏身高的落差,使得外婆手上的金戒指近乎刮蹭过太阳穴,他被甩得偏开头,双耳躁鸣。
  “哥!”尤伏深吸气,捧住纪峖的脸。
  外婆从没打过外孙,心疼地蜷起手:“小峖!你干嘛护着他!就应该打死这个野种,他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这样说话!”
  “够了!”纪峖的忍耐到达极点,一把推开尤伏,躲开外婆抚来到手,“我外公还躺着呢,有什么可闹的!我结不结婚和你们两个有半毛钱关系吗?!我现在脑子很乱,能不能消停点!工作工作不顺心,家里还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!非要把我逼死吗?!我现在就想安静点!有错吗?!”
  吼声后是求之不易的安静,纪峖胸腔上下起伏,努力平息恼火,让尤伏先出去,抱抱外婆,放软声音:“外婆,也算我求你了,我最近很累,别逼我了,等我处理好那些事,再好好想想,给你答复,好吗?”
  纪峖给她擦擦泪:“好啦,别当着外公的面哭了,他要是醒着又要唠叨你了。”
  劝好了外婆,纪峖收拾好尤伏的习题和背包出来,带上房门。
  走廊的光一照,能看到他脸上清晰肿起的红手印。他把背包递给尤伏,按按太阳穴。
  尤伏没接,指甲嵌进掌心:“你要赶我走?”
  纪峖闭上双眼靠在门板上,没回答。
  指甲越嵌越深,近乎要把手掌抠破,尤伏像是感受不到疼:“我知道我冲动了,错了。我和外婆道歉,你能不让我走吗?”
  数日堆叠的偏袒,让尤伏不安,他总是在纪峖面前卑微。
  纪峖对他态度的转变让他愈发有恃无恐,可转念想想,纪峖心里的天平没有理由不倾向外婆。
  尤伏不免惶恐,认为自己太过急躁,纪峖习惯护着他的软弱,那就不该太早与纪峖在乎的人产生纠纷。
  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带着进度条就好了。
  尤伏想,
  那么他就不用一遍遍在心里问纪峖——我在你心里的份量已经足够重了吗?
  重到你会在外婆和我之间,稍微偏向我一点吗?
  看到我下跪你会开心吗?
  我趴伏在你脚边哀求你,你能不能赐予我缓刑的奖赏?
  回归从前的卑微,你是不是会更心疼我一点?
  纪峖撩开眼皮,脸上没有丝毫责备与埋怨,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宠溺,像在说他傻:“谁说你错了?”
  尤伏一怔。
  “嘘。”纪峖竖起手指,使了个眼神,把尤伏拉到一边,“我就是不会结婚,你说的很对。”
  嗡——
  胡思乱想戛然而止,舌头长出斑斑锈迹,卡顿,尤伏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吐出几个字:“可是我让你疼了。”
  纪峖给他背上背包,查看他脸上的伤,庆幸戒指没划伤这张脸,又暗自愧疚总让尤伏受委屈:“我疼你就不疼?她的话我都不会当真,你当真什么。最近事太多,我目前没办法很好地照顾到你,你没几天就高考了,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吵架,先回家,我过两天就回去。这不是赶你走,是要你回家等我,明白吗?”
  纪峖认真注视他的眼眸,观察丁点微妙的波动。
  尤伏抿起嘴,扯住他的袖子,还是不愿走。
  “知道我为什么不结婚吗?”纪峖开玩笑哄他,“我上哪儿找结了婚还能容忍小叔子天天腻在我身边的伴侣?你还要跟我睡,总不能咱仨一张床吧?”
  尤伏面色稍缓,那双暗沉沉的眼睛依旧盯着他,像紧盯猎物不肯退让的猫科动物。
  纪峖双手捧住他的脸晃了晃,拇指扯起他的嘴角,给冷冰冰的脸带上皮笑肉不笑的滑稽感,保证道:“放心,我肯定在你高考前赶回去,乖。”
  尤伏抓住他的手,轻轻拽下来,贴近吹拭纪峖脸上肿起的痕:“好,我等你。”
  尤伏当天返回c市。
  这之间电话短信不断,仅过了两天,纪峖火急火燎赶回去了,刚下车,巴巴守在车库的尤伏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:“你觉得世界上有‘永远’这个东西的存在吗?”
  永远。
  这个词很大,大到从前小小的纪峖只是想,要是妈妈能来看我一次就好了,要是妈妈能对我微笑一次就好了,要是妈妈能够联系我一次就好了……
  他奢求的都是一次,而不是永远。
  面前这个人明显对他们关系存储的期限产生了担忧,纪峖握住递来的手:“对我来说,肯定有,只是太少。”
  少到有些人一生只能遇到一次,有些人不配参与别人的一生。
  尤伏总不满足牵手,喜欢十指紧扣的安全感,心满意足扣住纪峖的手,深棕色的眼瞳轻轻转动,扫到不远处拐角那个臃肿的人影,尤伏眼尾凝起不屑的霜。
  怎么又来了一个苍蝇?